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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9章 靜觀其變

2026-10-20 00:13:27 作者: 蓮子豆腐湯

  沈父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,那鏡腿斷了,之前沈知旭和宋清渝輪番勸他換一副。

  老一輩節儉,總是不肯。

  右邊那根鏡腿斷在當中,裹著厚厚一層醫用白膠布。

  膠布前後纏了兩回,早被汗水浸得發黃髮硬。

  宋清渝跨進門,正要開口叫人。

  沈父一把將一張泛黃的紙抽了起來,放進了抽屜。

  他的動作又快又急,紙角在桌面上刮出一聲響。

  宋清渝愣了愣:「爹,面趁熱吃,炸醬是剛出鍋的,等會兒要坨了。」

  沈父聲音沙啞:「好。」

  沈父說著站起來,胸膛起伏著,兩隻手按在桌沿上,指關節泛著白。

  宋清渝站在原地,剛剛灑出的醬汁糊在手上,散發著陣陣咸香。

  她垂下眼皮,沒有往那張桌子上多看一眼,把手裡的面碗穩穩放在門邊的五斗櫥上,往後退了一步。

  「爹,面我給您擱柜上了。」

  沈父慢慢走到五斗櫥旁,竟然又開了口。

  「清渝,你上次說的講義,怎麼樣了?」

  「已經定下了。」

  沈父點了點頭,沒再說話,宋清渝覺得他似乎是想遮掩什麼,於是主動開口成全。

  「教研室開了介紹信,鉛印廠在地區城關鎮,八月八號開機,主任交代我七號下午必須到,住農機局招待所,找齊主任。」

  沈父頓了頓,端起那碗炸醬麵。

  「路上錢夠不夠?不夠找你娘拿點,窮家富路,路上不能省。」

  「預支了六塊五,還有省內通用的出差糧票。明早五點半的長途車。」

  沈父夾了一筷子面,沒立刻往嘴裡送,筷尖懸在碗口上方兩寸處。

  「清渝,你爭氣。」

  沈父說完這句,開始吃那碗麵條。

  

  宋清渝悄悄掀起眼帘,寫字檯左角放著只白瓷菸灰缸,裡頭積著半寸厚的灰。

  菸灰缸底座壓著一小截燒過的火柴棍,邊上還有半片沒燒透的碎紙片,捲曲發脆,只剩小指甲蓋那麼大。

  沈父狀似不經意地拿起桌上一份報紙,看了兩眼,然後將報紙隨手放在桌上。

  剛好遮住菸灰缸的邊緣。

  門帘子一挑,沈母端著個洗乾淨的白瓷大茶缸跨進屋。

  「大熱天的,連個紗窗都不開,屋裡跟蒸籠似的,也不嫌憋得慌。」

  沈母把涼開水往桌上一擱,順手拉了宋清渝的胳膊一把,把人往門外帶。

  宋清渝把房門輕輕拉上,木門發出細微的澀響。

  院子裡已經暗下來了,天邊只剩下一抹青灰色的餘光。

  程明蘭已經走了,但那個深藍色的布包並沒有帶走,依然端端正正地擺在院當間的長條木凳上。

  沈母大概是嫌它扎眼,又不好扔出去,索性就在那放著。

  沈母拉著她走回小院,手伸進圍裙裡頭摸了片刻,從內袋摸出個藍底白花的棉布手絹。

  手絹打開,裡頭疊得齊齊整整,是幾張全國通用糧票。

  沈母把糧票塞進宋清渝的洋布襯衫口袋裡,掌心在她胸口拍了拍。

  「揣結實了,外頭買掛麵買乾糧用得上,去招待所借灶台,在外頭不能虧了胃。」

  宋清渝把糧票掏出來:「娘,不用,系裡給了。」

  「拿著吧,備著總是好的。」

  院門外傳來自行車鏈條轉動的聲音,緊接著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,沈知旭推著二八大槓跨過門檻,先把車子架在廊檐底下。

  他滿頭是汗,工作服的袖子挽到胳膊肘,領口全濕透了。

  他把車靠在牆根,走過方桌,眼神在條凳的藍布包上落了一下。

  這不是他家裡的東西,他認得。

  「誰來過了?」

  「程明蘭,剛走。」宋清渝拿起掛在井繩邊的抹布,擦了擦手背上的醬汁。

  沈知旭解開襯衫最上頭的一顆扣子,往亮著一星暗光的書房窗戶看了一眼:「爹吃了沒有?」


  「吃了,放心。」

  「今兒下午廠里傳遍了。」沈知旭走過去洗手,「程明蘭那張去地區的調動表,下周一交到廠辦蓋公章。」

  「嗯,她來家也說了。」

  宋清渝看著沈知旭的動作,他的手生得骨節分明,水流從手背淌過去的時候格外好看。

  「她在庫房說什麼了?」宋清渝問。

  「領手套領勞保的進進出出,她就在那兒抹眼淚,說她男人要調到地區農機局一個人拉扯文文,到時候連口熱飯都吃不上,小孩子可憐。」

  「我打聽過,大哥住的那排平房離大食堂就隔半條土路,文文白天找個對門鄰居家搭夥,每個月給點錢就是,餓不著。」

  「外人不管這個。」沈知旭甩了甩手上的水,「誰掉眼淚誰就有理,眼下都誇她心眼好,捨得省城這口鐵飯碗,跑去山溝溝里跟著男人受罪。」

  「廠辦那邊能卡住麼?」

  「原本能卡,技術科和調度科都說庫房缺人手,不該放。可她成天堵著副廠長哭,弄得廠領導像是在拆人家骨肉似的。」

  沈知旭想了想,準備繼續說下去。

  宋清渝仿佛看穿他的想法:「知旭,你別去。」

  沈知旭頓了頓,低頭看她。

  「她要去地區,是她的造化。」宋清渝抬頭看了看漸漸暗下來的天,「咱們中間遞話,不好。」

  「成,聽你的。」

  晚上夫妻倆回到自家小院。

  屋裡的燈泡下頭落了一圈小飛蟲正往亮光上撲,宋清渝坐在床沿上收拾挎包。

  教研室的紅印介紹信、六塊五毛散碎票子、糧票,全壓在最裡層的油布包里,外頭整整齊齊碼著三本手抄的數學講義底稿。

  沈知旭靠過來,也坐在床沿上,伸出手去摟她的腰。

  「這才回來……」他的聲音很低,一低頭就埋在她肩膀上。

  他下巴上長出短短的胡茬,印在她薄薄的襯衫上,蹭得她肩膀發癢。

  她抖了抖肩膀,聲音低低的:「收拾東西呢,別鬧。」

  沈知旭的雙手從她身後伸過來,在包里幫她又清點了一遍,然後去柜子里取出那個上了鎖的盒子。

  從裡面又取出幾張紙幣,一同裹進她的布包。

  沈知旭動作利索,幫她把東西收好,拉上挎包的拉鎖。

  宋清渝抬頭看他,沈知旭把她整個人罩在自己的影子裡。

  他的聲音低得像細沙流動。

  「明早就走……抓緊時間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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