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父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,那鏡腿斷了,之前沈知旭和宋清渝輪番勸他換一副。
老一輩節儉,總是不肯。
右邊那根鏡腿斷在當中,裹著厚厚一層醫用白膠布。
膠布前後纏了兩回,早被汗水浸得發黃髮硬。
宋清渝跨進門,正要開口叫人。
沈父一把將一張泛黃的紙抽了起來,放進了抽屜。
他的動作又快又急,紙角在桌面上刮出一聲響。
宋清渝愣了愣:「爹,面趁熱吃,炸醬是剛出鍋的,等會兒要坨了。」
沈父聲音沙啞:「好。」
沈父說著站起來,胸膛起伏著,兩隻手按在桌沿上,指關節泛著白。
宋清渝站在原地,剛剛灑出的醬汁糊在手上,散發著陣陣咸香。
她垂下眼皮,沒有往那張桌子上多看一眼,把手裡的面碗穩穩放在門邊的五斗櫥上,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爹,面我給您擱柜上了。」
沈父慢慢走到五斗櫥旁,竟然又開了口。
「清渝,你上次說的講義,怎麼樣了?」
「已經定下了。」
沈父點了點頭,沒再說話,宋清渝覺得他似乎是想遮掩什麼,於是主動開口成全。
「教研室開了介紹信,鉛印廠在地區城關鎮,八月八號開機,主任交代我七號下午必須到,住農機局招待所,找齊主任。」
沈父頓了頓,端起那碗炸醬麵。
「路上錢夠不夠?不夠找你娘拿點,窮家富路,路上不能省。」
「預支了六塊五,還有省內通用的出差糧票。明早五點半的長途車。」
沈父夾了一筷子面,沒立刻往嘴裡送,筷尖懸在碗口上方兩寸處。
「清渝,你爭氣。」
沈父說完這句,開始吃那碗麵條。
宋清渝悄悄掀起眼帘,寫字檯左角放著只白瓷菸灰缸,裡頭積著半寸厚的灰。
菸灰缸底座壓著一小截燒過的火柴棍,邊上還有半片沒燒透的碎紙片,捲曲發脆,只剩小指甲蓋那麼大。
沈父狀似不經意地拿起桌上一份報紙,看了兩眼,然後將報紙隨手放在桌上。
剛好遮住菸灰缸的邊緣。
門帘子一挑,沈母端著個洗乾淨的白瓷大茶缸跨進屋。
「大熱天的,連個紗窗都不開,屋裡跟蒸籠似的,也不嫌憋得慌。」
沈母把涼開水往桌上一擱,順手拉了宋清渝的胳膊一把,把人往門外帶。
宋清渝把房門輕輕拉上,木門發出細微的澀響。
院子裡已經暗下來了,天邊只剩下一抹青灰色的餘光。
程明蘭已經走了,但那個深藍色的布包並沒有帶走,依然端端正正地擺在院當間的長條木凳上。
沈母大概是嫌它扎眼,又不好扔出去,索性就在那放著。
沈母拉著她走回小院,手伸進圍裙裡頭摸了片刻,從內袋摸出個藍底白花的棉布手絹。
手絹打開,裡頭疊得齊齊整整,是幾張全國通用糧票。
沈母把糧票塞進宋清渝的洋布襯衫口袋裡,掌心在她胸口拍了拍。
「揣結實了,外頭買掛麵買乾糧用得上,去招待所借灶台,在外頭不能虧了胃。」
宋清渝把糧票掏出來:「娘,不用,系裡給了。」
「拿著吧,備著總是好的。」
院門外傳來自行車鏈條轉動的聲音,緊接著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,沈知旭推著二八大槓跨過門檻,先把車子架在廊檐底下。
他滿頭是汗,工作服的袖子挽到胳膊肘,領口全濕透了。
他把車靠在牆根,走過方桌,眼神在條凳的藍布包上落了一下。
這不是他家裡的東西,他認得。
「誰來過了?」
「程明蘭,剛走。」宋清渝拿起掛在井繩邊的抹布,擦了擦手背上的醬汁。
沈知旭解開襯衫最上頭的一顆扣子,往亮著一星暗光的書房窗戶看了一眼:「爹吃了沒有?」
「吃了,放心。」
「今兒下午廠里傳遍了。」沈知旭走過去洗手,「程明蘭那張去地區的調動表,下周一交到廠辦蓋公章。」
「嗯,她來家也說了。」
宋清渝看著沈知旭的動作,他的手生得骨節分明,水流從手背淌過去的時候格外好看。
「她在庫房說什麼了?」宋清渝問。
「領手套領勞保的進進出出,她就在那兒抹眼淚,說她男人要調到地區農機局一個人拉扯文文,到時候連口熱飯都吃不上,小孩子可憐。」
「我打聽過,大哥住的那排平房離大食堂就隔半條土路,文文白天找個對門鄰居家搭夥,每個月給點錢就是,餓不著。」
「外人不管這個。」沈知旭甩了甩手上的水,「誰掉眼淚誰就有理,眼下都誇她心眼好,捨得省城這口鐵飯碗,跑去山溝溝里跟著男人受罪。」
「廠辦那邊能卡住麼?」
「原本能卡,技術科和調度科都說庫房缺人手,不該放。可她成天堵著副廠長哭,弄得廠領導像是在拆人家骨肉似的。」
沈知旭想了想,準備繼續說下去。
宋清渝仿佛看穿他的想法:「知旭,你別去。」
沈知旭頓了頓,低頭看她。
「她要去地區,是她的造化。」宋清渝抬頭看了看漸漸暗下來的天,「咱們中間遞話,不好。」
「成,聽你的。」
晚上夫妻倆回到自家小院。
屋裡的燈泡下頭落了一圈小飛蟲正往亮光上撲,宋清渝坐在床沿上收拾挎包。
教研室的紅印介紹信、六塊五毛散碎票子、糧票,全壓在最裡層的油布包里,外頭整整齊齊碼著三本手抄的數學講義底稿。
沈知旭靠過來,也坐在床沿上,伸出手去摟她的腰。
「這才回來……」他的聲音很低,一低頭就埋在她肩膀上。
他下巴上長出短短的胡茬,印在她薄薄的襯衫上,蹭得她肩膀發癢。
她抖了抖肩膀,聲音低低的:「收拾東西呢,別鬧。」
沈知旭的雙手從她身後伸過來,在包里幫她又清點了一遍,然後去柜子里取出那個上了鎖的盒子。
從裡面又取出幾張紙幣,一同裹進她的布包。
沈知旭動作利索,幫她把東西收好,拉上挎包的拉鎖。
宋清渝抬頭看他,沈知旭把她整個人罩在自己的影子裡。
他的聲音低得像細沙流動。
「明早就走……抓緊時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