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寧清商托李嬸把信捎去了公社。
從積肥場收工回來,她剛走到家門口,就看見王隊長蹲在門口抽旱菸。煙霧繚繞的,隔老遠就能聞見那股子嗆人的旱菸味。
寧清商心裡嘀咕:這位隊長對煙是真愛,回回見面都在抽,也不怕把肺燻黑了。
「隊長?」
王隊長抬起頭,從懷裡掏出個東西遞過來:「你的信,部隊來的。」
牛皮紙信封,上面印著部隊番號。字跡是陸挺山的,一筆一划,橫平豎直。
寧清商接過來,信封有點厚度,捏在手裡沉甸甸的。
「謝謝隊長。」
「謝啥,順路。」王隊長把菸蒂踩滅,又咳了兩聲,「武裝部那邊打過招呼了,張婆子這事就算結了。你放寬心等信兒,隨軍申請批下來就能走了。」
「哎,知道了。」
王隊長又交代了幾句隊裡的事,這才背著手走了,邊走還邊從兜里摸菸袋。
寧清商看著他背影,搖搖頭。這年頭的男人,十個有九個抽菸,剩下一個抽不起。
她推門進屋,插上門栓,坐到炕沿上,把信拆開。
信封里有兩樣東西。一張信紙,對摺著。還有個小紙包,用舊報紙仔細包著,四四方方。
她先展開信紙。
「清商:」
開頭兩個字寫得格外用力,墨跡都洇開了點。
「我已歸隊,一切安好。隨軍申請已經交了,大概一個月能有消息,有信兒我第一時間告訴你。」
「你腿傷好全了沒?紅花油要是用完了,去公社衛生院再買一瓶,別省這個錢。天還冷,早晚多穿件衣裳。」
「我爹娘去我姐家照顧月子的事,我走之前不知道。昨天收到家裡信才曉得。家裡現在沒人,你要是有啥急事,就去找王隊長幫忙,別不好意思開口。」
「對了,灶台右邊第三塊磚底下,我埋了點東西。你挖出來,該用就用。」
陸挺山。1974年3月11日。」
信不長,但該說的都說了。
寧清商把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,目光在「腿傷好全了沒」和「灶台右邊第三塊磚底下」那兩行停了停。
她把信紙折好放一邊,拿起那個小紙包。
打開,裡面是五塊錢,還有十斤全國糧票。錢是嶄新的,糧票疊得整整齊齊。
她把錢和糧票收好,起身走到灶台邊。
數到右邊第三塊磚,她蹲下來,用手摳了摳磚縫。磚是松的,一使勁就撬起來了。
底下是個小坑,用油紙包著個東西。
她拿出來,打開油紙。裡面是兩塊肥皂,還有一小包白糖。肥皂是沒拆封的,白糖用紙包著,大概有半斤。
寧清商看著這些東西,半天沒說話。
肥皂要票,白糖更要票。這些東西,他什麼時候藏的?
她重新把磚放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土,拿著東西回到炕邊。
兩樣東西放在一起——信,還有這些票和東西。
她坐在那兒,腦子裡轉著信上的話。
這信寫得挺實在,沒啥虛頭巴腦的話,就是實打實的交代。
寧清商把信又看了一遍,這回看得仔細。字跡在「照顧好自己」那裡有點歪,像是寫到那兒筆頓了頓。
她收起信,剛要拿課本,門外傳來李嬸的聲音。
清商,在家不?」
「在呢。」
李嬸推門進來,手裡拎著個小籃子:「剛從地里回來,路過你家,進來坐坐。」
寧清商給她倒了碗水。
李嬸接過去喝了一口,往門口瞅了瞅,壓低聲音:「清商,我跟你說個事兒。」
「咋了?」
「張婆子為啥死咬著你不放,你知道不?」李嬸又喝了口水,「她早想把娘家侄孫女說給陸營長,托人提了兩回,都被挺山回絕了。你們一領證,她的算盤全碎了,這才處處找你茬。」
寧清商愣了一下,點點頭。
怪不得。原來是擋了別人的路。
「我說呢,無冤無仇的,至於這麼針對我。」她笑了一聲,「合著我是壞了她的好事。」
「可不是嘛。」李嬸撇撇嘴,「現在婦聯和武裝部都給你撐腰,她再也不敢蹦躂了。你就安心等著隨軍吧。」
李嬸又坐了一會兒,說了幾句閒話,起身走了。
寧清商送她出門,回來坐在炕沿上。
張婆子那點事,這下全通了。之前張婆子那股不死不休的勁兒,她還琢磨是不是原主以前得罪過這人。現在明白了,不是舊怨,是現仇。這就簡單多了。
她轉身去灶台燒水。水開了,她舀了一瓢倒進陶罐,又從白糖包里捏了一小撮放進去。
紅糖喝完了,白糖也不錯。
水有點燙,她小口小口喝著,甜絲絲的,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。
喝完水,她把東西都收拾好。信和錢票收進鐵皮盒子,和結婚證放在一起。肥皂和白糖收進柜子。
做完這些,她拿出紙筆,準備回信。
蘸水筆在墨水瓶里蘸了蘸,她懸著手,想了想。
「陸挺山:」
她寫了個開頭,覺得太硬,又劃掉重寫。
「挺山:」
這個還行。
「信收到了,錢和糧票也收到了,東西也挖出來了。」
「腿傷早好了,紅花油還剩半瓶,夠用。衣裳穿得厚,不冷。」
「你姐那邊的事我聽說了,母子平安就好。家裡這邊你不用惦記,王隊長和李嬸都挺照顧我。缺什麼我會說,不跟你客氣。」
「我在家挺好的,每天上工,下工看書。我正看化學呢,有點難慢慢啃」
「你在部隊好好干,注意身體。
「寧清商。1974年3月11日。」
寫完了,她看了一遍。
嗯,該說的都說了。
她把信紙折好,裝進信封,寫上地址。
明天托李嬸捎去公社寄了。
下午她沒上工,在家看書。化學方程式配平,她算了半天,草稿紙用了好幾張。
算到太陽偏西,總算把一道題解出來了。她放下筆,揉了揉脖子。
起來活動活動,看見牆上的「記事板」,她拿起木炭,添了一行:
「3月11日,收信。回信已寫。」
寫完,她盯著那行字看了看,又添了一句:
「灶台磚下藏物已取。白糖甚甜。」
看著最後四個字,她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,想擦掉,又停住了。
算了,留著吧。
她轉身去做飯。柜子里還有小半袋玉米面,牆角堆著幾個紅薯,是李嬸之前給的。她拿了兩個紅薯洗乾淨,切成小塊扔進鍋里煮。
等紅薯煮得半熟,她抓了兩把玉米面,用涼水攪成糊,慢慢倒進鍋里,一邊倒一邊用勺子攪。
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,玉米糊糊混著紅薯塊,慢慢變稠。她又撒了把鹹菜末進去,最後滴了兩滴油——油是裝在小瓶里的,平時捨不得用。
煮好了,她盛了一碗。黃澄澄的糊糊里混著紅薯塊,聞著有股淡淡的甜香。
她坐在門檻上,吹了吹熱氣,喝了一口。
糊糊細膩,紅薯軟糯,鹹菜提味。比光煮玉米面好吃多了。
可吃著吃著,她腦子裡突然冒出上輩子常吃的那些菜。番茄炒蛋,紅彤彤的番茄,金黃的雞蛋,酸酸甜甜的。紅燒肉,油亮亮的,肥瘦相間,咬一口滿嘴肉香。還有白米飯,一粒一粒,晶瑩剔透,不用就菜都能吃一大碗。
她低頭看看碗裡的糊糊,又抿了一口。
算了,想那些沒用。
這年頭,有糊糊喝就不錯了。村里好些人家,連糊糊都喝不勻乎。
可她還是忍不住想,等以後有錢了,她第一件事就是買一籃子雞蛋,做一大盤番茄炒蛋,就著白米飯,吃個夠。
不,一盤不夠,得兩盤。
再切半斤五花肉,紅燒了,湯汁拌飯,能吃三碗。
想著想著,她自己都笑了。
行吧,就當是個目標。
等隨軍去了部隊,等以後政策鬆動了,她得想辦法掙錢。不光要掙工分,還得琢磨點別的路子。
陸挺山那120塊存摺是底牌,不能動。她得自己掙出吃肉吃蛋的錢。
她三口兩口把糊糊吃完,收拾碗筷的時候,心裡那點念頭更清晰了。
對,得掙錢。
不光是攢高考複習的錢,還得攢改善生活的錢。
等去了部隊家屬院,環境比村里好,機會應該也多些。她得留心看看,有什麼既能合規,又能來錢的路子。
洗了碗,燒水洗漱。
都弄完了,天也黑透了。
她點上煤油燈,坐在炕沿上,把陸挺山那封信又拿出來看。
這回看得慢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
看到「腿傷好全了沒」那裡,她想起那天晚上他背她回來,月光底下他耳朵尖紅紅的樣子。
看到「灶台右邊第三塊磚底下」,她想起他走之前那幾天,總是往她這邊跑,有時候說兩句話就走,原來還幹了這個。
看到「別不好意思開口」,她想起他給存摺的時候,說「我信你」。
信不長,但她看了好一會兒。
看完了,她把信折好,收進盒子,吹了燈躺下。
窗外有月亮,光從窗戶紙的破洞漏進來,在地上投出小小一塊亮斑。
她睜著眼睛,看著房梁。
陸挺山這人,話不多,但做事實在。你說他細心吧,他信里也沒寫什麼貼心話。你說他不細心吧,他連灶台磚底下藏東西都想到了。
這人有點意思。
翻了個身,她閉上眼睛。
明天還得上工,還得看書,還得等信兒。
日子一天天過,路一步步走。
不急。
她這麼想著,慢慢睡著了。
夢裡什麼也沒有,就是睡得很沉。
天剛蒙蒙亮,雞叫了。
寧清商爬起來,穿好衣裳,推開窗戶。
晨風帶著涼意吹進來,遠處的天邊泛著魚肚白。
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,轉身去灶台燒水做飯。
鍋里水開了,她照昨天的法子,切了個紅薯進去,等煮差不多了再下玉米面。今天多放了一把鹹菜,味道更足。
飯快好的時候,外頭傳來李嬸的聲音:「清商,起了沒?」
「起了,嬸子進來吧。」
李嬸推門進來,手裡拎著個小布包:「我今兒要去公社,你那信給我,我幫你捎去郵局。」
「謝謝嬸子。」寧清商把信遞過去,又從鍋里盛了碗糊糊,「嬸子,吃點再走。」
「哎喲,你這孩子。」李嬸接過碗,嘗了一口,「嗯,今天這糊糊香,放了紅薯?」
「放了點,家裡還有。」
「會過日子。」李嬸幾口吃完,把碗遞迴來,「那我走了,你在家好好的。」
「哎,嬸子慢走。」
送走李嬸,寧清商自己也盛了碗糊糊,坐到門檻上吃。
太陽升起來了,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。
她吃完最後一口,起身收拾碗筷,鎖好門,扛著鐵叉往積肥場走。
路上碰見幾個上工的社員,看見她都笑著打招呼:
「清商,上工啊?」
「嗯,上工。」
「聽說隨軍快批下來了?」
「快了,等信兒呢。」
「那敢情好,去了部隊好好過日子。」
「哎,謝謝嬸子。」
她應著,腳步沒停。
積肥場到了,老趙頭已經在翻糞了。看見她來,點點頭:「來了?」
「來了。」
她接過鐵叉,跟著一起干。
糞堆的味道還是那麼沖,但她已經聞慣了。一下,一下,翻得很穩。
汗水順著額頭流下來,她抬起胳膊擦了擦,繼續干。
太陽越升越高,曬得人後背發燙。
寧清商抹了把汗,抬頭看了看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