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寧清商托李嬸把情況說明信捎去了公社。
李嬸接過信，看了看她：「清商，你真要跟張婆子硬碰硬？」
「不是我要碰，是她先找我麻煩。」寧清商把信往李嬸手裡塞了塞，「嬸子，麻煩你了。」
李嬸嘆了口氣：「行吧，我這就去。你自己在村里小心點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送走李嬸，寧清商扛著鐵叉去了積肥場。
幹活的時候，她能感覺到周圍人看她的眼神變了。不是之前那種純粹的看熱鬧，多了點別的——打量，猶豫，還有那麼點忌憚。
老趙頭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：「武裝部的人昨天下午來了，找了王隊長，還找了張婆子。」
寧清商手上沒停：「然後呢？」
「不知道具體說啥，反正張婆子從隊部出來的時候，臉是白的。」老趙頭頓了頓，「你這丫頭，還真有兩下子。」
寧清商笑了：「趙叔，我沒兩下子，就是不想被人欺負。」
「挺好。」老趙頭點點頭，「不過你也別大意，張婆子那人，記仇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中午收工回家，寧清商在門口又看見了幾片爛菜葉。
她沒撿，直接踩過去，推門進屋。
下午繼續上工。傍晚收工時，她在村口碰見了王隊長。
王隊長抽著旱菸，看見她，招了招手。
寧清商走過去。
「清商啊，」王隊長吐了口煙，「武裝部和婦聯那邊，我都打過招呼了。情況他們了解了，會處理。」
「謝謝隊長。」
「不過……」王隊長看她一眼，「調查期間，你還是得在隊裡待著，這是規定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「還有，」王隊長頓了頓，「陸挺山他爹娘那邊……你知道他姐生孩子的事不？」
寧清商一愣：「他姐？」
「對，挺山他姐，叫陸秀蘭，嫁到隔壁公社了。」王隊長說，「前陣子剛生了個大胖小子，難產，差點沒挺過來。他爹娘接到信就趕過去了，得在那邊照顧一陣子，估計得下個月才能回來。」
寧清商這才明白過來。
怪不得陸家父母一直沒露面，怪不得張婆子敢這麼囂張。
原來是家裡出了這事。
「隊長，我懂了。」她說，「這事我自己能處理。」
「你有數就行。」王隊長把菸蒂踩滅，看了她一眼:「陸挺山來信沒？」
「還沒有。」
「快了。」王隊長說，「隨軍申請批下來，你就能走了。他爹娘不在也好，省得你剛過門就得伺候公婆，麻煩。」
寧清商點點頭。
回家路上，她心裡琢磨著。
陸家姐姐生孩子難產，公婆去照顧——這事陸挺山沒跟她提過。
是覺得沒必要，還是沒來得及說？
不過王隊長說得對，公婆不在，她確實省心了。不用應付陌生的長輩，不用磨合生活習慣，對她這個「半路媳婦」來說，反而是好事。
就是張婆子那邊，得更小心了。公婆不在，沒人鎮著，那老妖婆怕是會更放肆。
到家後，她照常做飯。玉米面糊糊，就著鹹菜，簡單吃完。
收拾完碗筷，她點上煤油燈，拿出課本。
今天看化學。元素周期表她已經背熟了，現在在看化學反應方程式。
看了一個多小時，眼睛發澀。她放下書，揉了揉太陽穴。
外面傳來敲門聲。
寧清商一愣。這個點，誰會來找她？
她走到門邊，沒開門：「誰？」
「清商，是我。」是李嬸的聲音。
寧清商打開門。
李嬸拎著個小籃子站在外面，左右看了看，快步走進來。
「嬸子，咋了？」
李嬸把籃子放在桌上，掀開蓋布。裡面是幾個雞蛋，還有一把干豆角。
「給你的。」
寧清商愣了：「嬸子，這……」
「別推，拿著。」李嬸說，「張婆子那事，村里人都知道了。有人覺得她過分，可沒人敢明著說。這幾個雞蛋，是我的一點心意。」
寧清商心裡一暖：「謝謝嬸子。」
「謝啥。」李嬸擺擺手，「我跟你說，張婆子今天下午被武裝部的人叫去談話了，回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，估計挨訓了。」
「活該。」寧清商說。
「是該。」李嬸笑了，「不過你也別高興太早。她那人心眼小，指不定憋著什麼壞呢。」
「我知道，我會小心。」
李嬸壓低聲音：「對了，你知道挺山他姐的事不？」
「剛聽王隊長說了。」
「難產，差點沒了。」李嬸嘆氣，「他爹娘急急忙忙趕過去，現在還在那邊照顧著呢。聽說孩子生下來弱，得好好養著。」
寧清商沒接話。
她跟陸家姐姐沒見過面，說不上同情不同情。就是覺得……這事兒挺巧。
公婆不在，張婆子鬧事，她被調查。
一堆事趕一塊了。
「你也別多想。」李嬸拍拍她手，「他爹娘不在，你少不少麻煩。等他們回來，你早就隨軍走了，見不著幾面。」
寧清商笑了：「嬸子說得對。」
李嬸又坐了一會兒，說了些村裡的閒話，這才起身走了。
送走李嬸，寧清商看著籃子裡的雞蛋，想了想，分出兩個，煮了。
煮雞蛋的香味飄出來，她咽了咽口水。
穿過來這麼久，還是第一次吃雞蛋。
剝了殼，蛋白嫩嫩的，蛋黃香香的。她小口小口吃完，覺得渾身都舒坦了。
剩下的雞蛋，她沒動，收進柜子里。
得省著點吃。
第二天，村里開始傳閒話。
說寧清商找了武裝部，把張婆子整哭了。
說張婆子活該，誰讓她亂舉報。
說寧清商這丫頭不好惹，以後少招惹。
還有人說，陸家爹娘不在，寧清商沒人撐腰，張婆子才敢這麼囂張。
寧清商聽到這些，當沒聽見。
該上工上工，該吃飯吃飯。
過了兩天，公社婦聯的人來了。
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同志，姓劉，穿著列寧裝，說話乾脆利落。
劉同志先找了王隊長，又找了幾個社員了解情況，最後來了寧清商家。
「寧清商同志是吧？我是公社婦聯的劉彩鳳。」
「劉同志好。」寧清商把人讓進屋。
劉彩鳳在屋裡轉了一圈，看了看牆上的「記事板」，又看了看炕上的課本。
「你在學習？」
「嗯，隨便看看。」
劉彩鳳點點頭，在炕沿坐下：「你反映的情況，我們調查了。張桂花同志——就是張婆子，確實存在造謠誹謗行為。我們已經對她進行了批評教育，她也寫了保證書。」
寧清商沒說話。
劉彩鳳看了她一眼：「寧清商同志，你是軍屬，跟社員鬧矛盾，傳出去不好聽。以後有事走正規程序，別跟人當面吵。」
「劉同志，我沒想鬧矛盾。」寧清商說，「是張嬸先找我麻煩。我要是忍著，以後誰都能來踩我一腳。」
劉彩鳳沉默了幾秒。
「你說得對。」她站起來，「情況我們了解了。以後再有類似事情，你可以直接來找我。」
「謝謝劉同志。」
送走劉彩鳳，寧清商回到屋裡，坐在炕沿上。
張婆子寫了保證書。
這事算暫時過去了。
但就像李嬸說的，張婆子記仇，以後還得防著。
她起身，在「記事板」上又添了一行：
「3月10日，婦聯來人，張婆子寫保證書。陸家爹娘在姐姐家照顧月子。」
寫完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會兒。
保證書有啥用？真要有用，世上就沒壞人了。
關鍵還得靠自己。
她把課本收起來，拿出針線筐。
籃子裡還有幾塊碎布頭，是之前做衣裳剩下的。她比劃了一下，拼拼湊湊，能做個錢包。
說干就干。
她找出針線，就著煤油燈開始縫。
錢包不大，分成兩層。一層放錢，一層放票。邊上縫了根帶子，能系在腰上，貼身帶著。
縫到半夜，總算做好了。
她把身上的零錢和糧票裝進去，系在腰間，試了試。
挺穩當，不會掉。
這下好了，重要東西都能隨身帶著。
她吹滅燈，躺到炕上。
窗外月光很好，照得屋裡亮堂堂的。
她睜著眼，睡不著。
來這兒快一個月了。
存摺有了，結婚證有了，男人也算靠譜。
剩下的路，得走穩點。
隨軍申請啥時候能批下來？
陸挺山的信，啥時候能來？
她翻了個身，面朝牆壁。
不想了。
該來的總會來。
想著想著，迷迷糊糊睡著了。
夢裡她坐在一間大辦公室里，落地窗外是高樓大廈。桌上的文件印著「寧氏集團」，秘書說利潤又漲了。
她站在窗邊往下看，街上人來人往，熱鬧得很。
還行。
她笑了笑。
翻個身，繼續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