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挺山走後的第五天,寧清商收到了電報。
電報是王隊長從公社捎回來的,就一行字:「已到隊,安好,勿念。」
她把那張薄紙看了兩遍,折好收進鐵皮盒子,跟結婚證放在一起。
東西收好了,心裡卻沒踏實下來。
隨軍申請批下來之前,她得在村里住著。這期間不能出岔子,尤其不能跟張婆子那些人再起衝突。
她想得挺好,可麻煩自己找上門了。
第四天上午,她正在積肥場幹活,老趙頭匆匆走過來,臉色不太好看。
「清商,隊長讓你去隊部一趟。」
「啥事?」
「不知道,反正讓你現在就去。」
寧清商放下鐵叉,拍了拍手上的土,往隊部走。
隊部里坐著三個人。王隊長,公社來的幹事,還有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,面生。
「清商來了。」王隊長沖她招手,「這是公社的李幹事,這是縣裡民政局的孫同志。」
寧清商心裡咯噔一下。
「寧清商同志是吧?」孫同志推了推眼鏡,翻開手裡的本子,「有人反映,你和陸挺山同志的婚姻存在疑點。」
「啥疑點?」寧清商語氣平靜。
「反映人說,你們認識時間太短,結婚動機不純。另外,你是孤女,沒有監護人,婚姻程序上可能有點問題。」孫同志抬頭看她,「我們需要核實情況。」
王隊長在一旁抽菸,沒說話。
寧清商站在屋子中間,背挺得筆直:「我和陸挺山是自由戀愛,結婚報告部隊已經批覆,公社也登記了,程序合法。至於認識時間長短——孫同志,婚姻法有規定必須認識多久才能結婚嗎?」
孫同志噎了一下:「那倒沒有,但是……」
「但是有人反映,我就得配合調查,對吧?」寧清商接過話,「我配合。您想問什麼,我都如實回答。」
李幹事看了她一眼:「有人反映,你圖陸挺山的身份和錢。」
寧清商笑了:「李幹事,陸挺山是副營長,工資津貼是不少。可我要是真圖錢,結婚證一領,我就可以跟他要錢要票。但他走的時候,他只給我留了一點應急的零錢和糧票,我連他津貼多少都沒問過。這算圖錢嗎?」
孫同志在本子上記了幾筆:「那你圖什麼?」
「圖個出路。」寧清商說得直白,「我是孤女,在村里沒親沒故,想換個環境生活。陸挺山人品好,靠得住,我嫁給他,合法合規,有什麼問題?」
屋裡靜了幾秒。
王隊長開口了:「孫同志,清商這丫頭在隊裡表現不錯,幹活踏實,不惹事。她和陸挺山結婚,隊裡是開了證明的,程序上沒問題。」
孫同志合上本子:「情況我們了解了。不過寧清商同志,既然有人反映,我們得按規定走流程。陸挺山部隊那邊,我們會發函核實。這段時間,你暫時不能離開生產隊。」
寧清商心裡一沉:「要多久?」
「快的話半個月,慢的話不好說。」孫同志站起來,「希望你理解。」
「我理解。」寧清商點頭,「但我有個要求——反映人是誰?她當面向我反映了嗎?」
孫同志皺眉:「我們有保護反映人的規定。」
「那她反映的情況不實,給我造成了影響,我能要求她公開道歉嗎?」寧清商看著孫同志,「軍屬的名譽,應該受保護吧?」
李幹事插話:「這個……要看調查結果。」
「行,我等調查結果。」寧清商沒再追問。
從隊部出來,太陽明晃晃的,刺得眼睛疼。
寧清商沒回積肥場,直接往家走。路上碰見幾個社員,看她眼神都不太對,躲躲閃閃的。
到家關上門,她靠在門板上,深吸了幾口氣。
麻煩來了。
而且不小。
她走到炕邊坐下,腦子裡飛快轉著。
反映人不用猜,肯定是張婆子或者她家親戚。程序瑕疵、動機不純——這些說法聽起來像是有懂行的人指點過的。
不能離開生產隊,就意味著她沒法去縣城淘書,沒法去公社換東西,甚至去陸家都不方便。
得想辦法破局。
當天下午,消息就傳遍了全村。
「聽說了嗎?縣裡來人了,查寧清商呢!」
「說是結婚有問題,可能要撤銷。」
「我就說嘛,孤女攀高枝,哪有那麼好的事。」
寧清商照常上工,該翻糞翻糞,該鏟土鏟土,臉上看不出什麼。
老趙頭趁著歇晌的時候,湊過來低聲問:「清商,沒事吧?」
「沒事。」寧清商喝了口水,「身正不怕影子斜。」
「話是這麼說……」老趙頭頓了頓,「你最近小心點,少出門。」
「我知道,謝謝趙叔。」
晚上收工回家,寧清商剛走到門口,就看見地上扔著幾塊爛菜葉。
她抬頭掃了一圈,巷子那頭有人影一閃而過。
沒理會,她推門進屋,插上門栓。
坐在炕上,她把鐵皮盒子拿出來,重新數了數家當。
存摺一百二十塊,糧票三十斤,零錢八塊五,肥皂票一張,火柴票兩張。
東西都在,心裡就踏實點。
她拿出紙筆,開始寫信。
不是寫給陸挺山。這事兒不能告訴他,他在部隊,知道了也幫不上忙,反而分心。
信是寫給公社婦聯的。
她字寫得慢,一筆一划:
「紅旗生產大隊軍屬寧清商,反映如下情況:本人與軍人陸挺山合法結婚,現已有人多次造謠誹謗,損害軍屬名譽,影響軍人家庭穩定。請求婦聯調查處理,維護軍屬合法權益。」
寫完,她讀了一遍,裝進信封。
第二天一早,她沒去上工,直接去了公社。
婦聯辦公室在公社二樓,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同志接待了她。
「你有什麼事?」
寧清商把信遞過去:「同志,我是軍屬,有人造謠誹謗我,影響很壞。」
女同志接過信,看完,抬頭看她:「你說的情況,有證據嗎?」
「縣民政局昨天來調查我了,就是有人反映的。反映人連面都不敢露,就趕躲在背後造謠。」寧清商說,「我是孤女,在村里沒親沒故,現在連門都不敢出,怕被人扔爛菜葉。」
「扔爛菜葉?」女同志眉頭皺起來,「誰扔的?」
「不知道,但昨天我家門口確實有。」寧清商頓了頓,「同志,我一個軍屬,在村里被人這麼欺負,傳出去,影響的是咱們公社的聲譽。」
這話說到了點上。
女同志想了想:「這樣,你回去寫個詳細情況說明,把時間、地點、人物都寫清楚。我們派人下去了解。」
「好,我回去就寫。」寧清商站起來,「謝謝同志。」
從婦聯出來,她又去了武裝部。
武裝部值班的是個年輕幹事,聽說她是軍屬,態度很客氣。
「你有什麼事?」
「我想諮詢一下,軍屬被人造謠誹謗,該怎麼處理?」寧清商問。
「按規定,破壞軍婚、損害軍屬名譽,情節嚴重的可以治安處罰。」幹事說,「你有什麼具體事嗎?」
寧清商把情況簡單說了。
幹事聽完,臉色嚴肅起來:「這事兒我們得管。你先回去,我們儘快派人去你們大隊調查。」
「謝謝幹事。」
走出公社大門,寧清商鬆了口氣。
婦聯加武裝部,兩路一起,夠張婆子喝一壺的。
但她心裡清楚,這只是開始。
調查需要時間,這期間她得在村里熬著。
熬就熬吧。
她寧清商兩輩子,最不怕的就是熬。
回村的路上,她拐去了供銷社,用肥皂票換了塊肥皂,又買了包火柴。
走到村口時,正好碰見張婆子的侄媳婦。
那女人看見她,眼神躲閃,想繞道走。
寧清商沒讓,直接走過去。
「嫂子。」
侄媳婦腳步一頓,硬著頭皮轉過身:「啥、啥事?」
「回去告訴你姑,」寧清商聲音不高,但清楚,「下次往我家門口扔東西,記得挑新鮮的。爛菜葉餵雞,雞都不吃。」
侄媳婦臉一白,沒敢接話,扭頭跑了。
寧清商繼續往家走。
她知道,這話傳回去,張婆子得更恨她。
但沒關係。
有些事,躲沒用。
得正面剛。
到家後,她照常做飯、吃飯,然後拿出紙筆寫情況說明。
寫得很詳細:哪天被調查,誰來的,說了什麼,門口被扔爛菜葉的時間……
寫完,她檢查了一遍,裝進信封。
明天托李嬸送去公社。
做完這些,天已經黑了。
她點上煤油燈,拿出那半套《數理化自學叢書》,翻到昨天看的那頁。
公式定理密密麻麻,她一行行看過去,手裡的筆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。
看完一章,她抬起頭,在牆上的「記事板」添了一行字:
「1974年3月7日,有人舉報,縣裡來人調查。」
寫完,她盯著那行字看了會兒。
舉報是吧?
行。
等這事過去,她得更快一點。
隨軍申請批下來,她就去部隊。家屬院環境單純,有時間看書。陸挺山說過部隊有圖書館,到時候她天天泡在那兒,把高中的東西全撿起來。
等恢復高考,她第一個報名。大學一定要上,但不是為了分配工作——那點死工資,不夠看。
她心裡盤算著,進了大學,能認識人,能學真東西,能摸清楚以後的路怎麼走。等畢業了,政策也該鬆動了,到時候做點小生意,慢慢鋪開。
上輩子沒趕上好時候,這輩子機會擺在眼前,她得抓住。
想到這兒,寧清商拿起筆,在「記事板」上又加了兩行:
「目標1:78年考上大學(北京/上海)。」
「目標2:80年前,攢夠第一筆本錢(不少於500元)。」
五百塊,在這個年代是筆大數目。
但不算離譜。陸挺山的津貼,加上她自己想辦法掙點,慢慢攢,總能攢夠。
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,她把燈芯挑亮了些,低頭繼續看書。
窗外的風颳得窗戶紙嘩啦響,她沒抬頭,手裡的筆在紙上劃拉,寫完一頁紙,手腕有點酸。
她放下筆,活動活動手指,看了眼牆上的目標。
五百塊,大學,做生意。
路還長,但一步一步走,總能走到。
她吹滅燈,躺到炕上。
明天還得上工,還得去公社送信,還得應付張婆子那幫人。
想想就麻煩。
但再麻煩也得干。
不干,就得一輩子困在這個村里,聽人閒話,看人臉色。
她寧清商不干。
閉眼前,她腦子裡冒出個念頭:等以後掙錢了,第一件事就是買個鬧鐘。
省得天天靠雞叫起床。
雞叫得太早,煩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