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,寧清商就醒了。
她下炕,把那封存摺拿出來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昨晚她沒再去陸家。不用了,答案早就定了。
今天直接去領證。
寧清商從木箱裡翻出原主最體面的一身衣服——淺灰色的確良襯衫,藏藍色褲子,洗得發白,卻乾淨挺括。換好衣服,她把頭髮編成兩根麻花辮,對著缺角的鏡子理了理碎發。
鏡里的人眼神清亮,她盯著鏡面看了幾秒。上輩子父母吵了十幾年,家不成家,她從不敢碰婚姻兩個字。可現在不一樣,她在七十年代的農村,無依無靠,想要翻身,結婚是最穩的路。
她把存摺塞進襯衫內袋,貼身放好。出門前掃了一眼這間小土屋,土炕、舊桌、牆角半袋玉米面。這是她穿過來住了七天的地方,從今天起,她要借著陸挺山的身份,徹底離開這裡。
推開門,晨風涼絲絲的,遠處雞叫此起彼伏。
走到老槐樹下,陸挺山已經在等。
他換了身乾淨軍裝,熨得平整,領口扣得嚴實,肩線繃得筆直。
寧清商走過去。
陸挺山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,從口袋摸出一個油紙包。
「我娘烙的餅,夾了鹹菜。」
寧清商接過來,還帶著溫度。她咬了一口,餅香混著鹹菜的脆勁,很實在,比自己做的玉米面糊糊好吃多了。
「好吃。」
「吃吧,吃完去公社。」
兩人並肩往村口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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剛到石碾子旁,張婆子就帶著她侄媳婦堵了上來,旁邊還圍了幾個早起看熱鬧的婦人。
「喲,這是趕著去領證啊?孤女攀高枝,動作倒是快。」
寧清商腳步沒停。
張婆子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袖子,力道不小。
「我問你話呢!部隊同意了嗎?我看你就是圖人身份!」
寧清商被拽得頓了一下。
下一秒,陸挺山直接把她拉到身後,眼神沉了下來。
「鬆手。」
張婆子手一哆嗦,還是硬著頭皮喊:「陸營長,我這是為你好!她無依無靠,誰知道安的什麼心!」
周圍人跟著竊竊私語。
陸挺山往前站了半步,聲音清晰,壓過所有閒話。
「我和寧清商是自由戀愛,結婚報告部隊已經批覆,政審合格,合法合規。」
他掃過一圈人。
「軍婚受保護。誰再攔、再造謠,我直接報武裝部,按破壞軍婚處理。」
張婆子臉色唰地白了,往後退了半步,不敢再出聲。
陸挺山扶了下寧清商的胳膊,兩人頭也不回地出了村。
八里路,走得不算慢。
寧清商先開口。
「你剛才那一下,她們怕是要記好久。」
「不記牢,下次還來煩你。」
寧清商笑了笑,沒再接話。她心裡很清楚,陸挺山可靠、有地位,能給她遮風擋雨,能幫她跳出農村。哪怕上輩子對婚姻失望透頂,這一次,她願意賭一次。
到公社時,上班沒多久。結婚登記處在一樓最東頭,兩人一進門,辦事員抬起頭。
寧清商留意到對方看過來的眼神,帶著明顯的不友善。村里最近傳的閒話多,這人眉眼間又跟張婆子有點像,不用猜也知道,是被人打過招呼了。
「辦什麼?」
「結婚登記。」陸挺山把材料遞過去。
辦事員一頁頁翻得很慢,故意拖時間,最後把材料往桌上一放。
「女方是孤兒,沒有監護人簽字,按規定辦不了。」
寧清商指尖輕輕扣了一下桌面。
她往前站了半步,看著辦事員。
「同志,軍婚只要部隊政審通過、證明齊全,就可以登記,沒有規定必須要監護人簽字。」
辦事員沒想到她敢直接頂回去,愣了一下,語氣硬了些。
「我說不行就不行,規矩是我這兒定的。」
「規矩是誰定的,你說了不算。」
寧清商眼神沒躲沒閃,「文件上寫得清楚,軍婚登記優先辦理。你要是拿不準,我不介意等你問清楚上級再辦。」
辦事員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。
陸挺山把部隊批覆文件推到正中間,公章鮮紅醒目。
「這份批覆,公社主任也認。你要是不方便,我現在就去敲他辦公室門。」
辦事員手僵在桌沿。
她卡得住普通人,卡不住部隊下來的人,真鬧到主任那裡,她吃不了兜著走。
僵持幾秒,她不情不願地抽出表格。
「填吧。」
寧清商拿起筆,手很穩,沒有半點發抖。她落筆的那一刻很清楚,從今往後,日子不一樣了。
她一筆一划寫好名字、出生日期、住址,按完手印,把表推回去。
辦事員沉著臉,蓋了章,把兩本硬殼結婚證往外面一推。
「好了。」
寧清商拿起屬於自己的那一本,封面粗糙,紙頁偏硬,可握在手裡,沉甸甸的。
走出公社大門,陸挺山看她。
「剛才不怕?」
「怕什麼,真鬧大,丟工作的又不是我。」寧清商頓了頓,「再說,我又沒做錯什麼。」
陸挺山嘴角幾不可查地往上提了一下。
「說得對。」
「我就是有點可惜。」
「可惜什麼?」
寧清商一本正經。
「可惜沒機會看你去找主任,不然場面肯定更熱鬧。」
陸挺山腳步頓了半拍,轉頭看她,眼裡多了點笑意。
「你倒是會看熱鬧。」
「不看白不看。」
兩人一路往回走,氣氛鬆快很多。
快到村口時,陸挺山開口。
「先去我家,跟我爹娘說一聲。」
寧清商點頭。
該見的,總要見。
陸家院子裡,陸父在修鋤頭,陸母在擇菜。
看見兩人走進來,尤其是看見陸挺山手裡的紅本本,陸母手裡的菜直接掉在了地上。
「真領了?」她聲音都提了起來,「挺山,你這麼大的事,怎麼不跟家裡商量?」
她看向寧清商,語氣里全是顧慮。
「你是孤女,無依無靠,他在部隊,你一個人在家屬院怎麼過?別人欺負你,誰幫你?」
話重,卻不是刻薄,全是實在擔心。
寧清商沒有低頭縮著,也沒有急著辯解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看著陸母。
「嬸子,我知道你擔心。我沒背景沒靠山,可我能吃苦,也不惹事,更不會拖累挺山。」
陸母一噎,沒料到這姑娘不軟不硬,態度穩得很。
陸父放下鋤頭,重重嘆了口氣。
「領都領了,說這些沒用。孩子大了,有自己的主意。」
陸母盯著寧清商看了好一會兒,最終還是鬆了口。
「進屋吧,我給你們燒水。」
一場見面,沒吵沒鬧,也算落了地。
從陸家出來,陸挺山送她到家門口。
「我後天一早就回部隊。」
寧清商抬頭看他。
「回去我就提交隨軍申請,流程要走一段時間。」
陸挺山頓了頓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。
「我任務多,不好請假,沒法親自回來接你。」
寧清商點點頭,完全理解。對她而言,能不能被親自接不重要,能走就行。
「我明白,你以工作為重。」
「等申請批下來,我會第一時間給你寫信。」
陸挺山看著她,交代得仔細。
「我會提前跟我戰友打好招呼,他會去車站接你,家屬房我也會提前申請好,你過來直接住。」
寧清商看著眼前的人,心裡那道因為前世留下的硬殼,悄悄鬆了一點。她原本只想要一張跳板,可這個人,給得比她預期的多。
「那我可就安心等著了,你別讓我等太久。」
陸挺山被她這模樣逗得眉眼鬆了些。
「不會太久。」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遞到她面前。
「這裡是糧票和零錢,你拿著用,別太省。」
寧清商沒推讓,伸手接過來。
「你在部隊也別硬扛,注意身體。」
「我心裡有數。」
陸挺山又叮囑一句,「在家別跟人起正面衝突,有事就找大隊,或者等我消息。」
「知道了,我不惹事,也不怕事。」
兩人在門口站了片刻,寧清商先開口。
「你回去吧,叔叔阿姨還在等你。」
陸挺山沒動,又看了她一眼。
「照顧好自己。」
寧清商點頭。
「你也是。」
陸挺山轉身離開,背影挺直,一步一步走得穩。
寧清商站在門口,直到那道身影拐過巷口,才轉身進屋。
她把結婚證和糧票布包一起放在貼身的口袋裡,坐在炕邊。
七天前她一無所有,現在不一樣了。
路是她自己選的,以後咋走,她心裡有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