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過,三月底的風已經沒那麼冷了。
這天寧清商正在積肥場幹活,李嬸跑過來喊她:「清商,你婆婆來了!」
寧清商放下鐵叉,拍拍手上的土,往積肥場門口走。
還真是陸母,站在那兒,手裡拎著個小籃子。
「娘?您咋來了?」
陸母點點頭:「走,回家說。」
寧清商跟老趙頭請了個假,跟陸母往回走。
進了屋,陸母把籃子放桌上,掀開蓋布。裡面是十幾個雞蛋,還有一塊臘肉。
「你姐家自己做的,給你拿點。」
寧清商愣了:「娘,這太多了……」
「多啥,你一個人過日子,該吃就吃。」陸母在炕沿坐下。
寧清商把東西收好,給陸母倒了碗水:「娘,姐那邊咋樣了?孩子都好吧?」
陸母接過碗喝了一口:「好多了。你姐身子養過來了,孩子也壯實了。我這才能回來看看。」
「那就好,之前聽王隊長說姐難產,嚇我一跳。」
陸母點點頭:「可不是,差點沒挺過來。現在好了,慢慢養著吧。」
寧清商鬆了口氣:「孩子健康就好。」
陸母看了她一眼,放下碗:「挺山來信了沒?」
「來了,說申請交了,等批。」
「他信上咋說的?」
寧清商從鐵皮盒子裡拿出信遞給陸母。
陸母接過去看了看,又還給她:「他這人,寫信跟發電報似的,字都不肯多寫幾個。」
寧清商笑了:「還行,該說的都說了。」
陸母看著她:「清商,你知道挺山部隊在哪兒不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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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知道,他就說在北方。」
「在遼寧。」陸母說,「前年調過去的,以前在河北。坐火車得兩天一夜,遠著呢。」
寧清商心裡有數了。
「娘去過?」
「去過一回。」陸母說,「前年去看他,坐了三天火車,下來腿都腫了。」
寧清商想了想那畫面,覺得有點好笑。
陸母看她表情,問:「笑啥?」
「沒,就是想想三天火車,腿腫成啥樣。」
陸母也笑了:「你還笑,到時候輪到你,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。」
「到時候再說唄。」
陸母看了她一眼,收起笑:「清商,娘跟你說個事兒。」
「您說。」
「挺山那孩子,心裡有事。」陸母說,「他小時候不這樣,話多,愛笑。後來當兵,頭兩年還行,後來有次出任務出了點事,回來就變了。話少了,也不愛笑了。問他咋了,他不說。」
寧清商沒說話。
陸母繼續說:「他這人不愛往外說,但心裡都記著。你去了部隊,要是看他哪兒不對勁,多擔待。」
寧清商點點頭:「我知道了。」
陸母又坐了一會兒,說了幾句閒話,起身走了。
寧清商送她出門,回來看著桌上那堆雞蛋臘肉,站了會兒。
陸挺山心裡有事。
啥事呢?
她想了會兒,想不出來。算了,等他自己說吧。
她把東西收好,回積肥場繼續幹活。
晚上收工回來,她剛要做飯,王隊長來了。
「清商,跟你說個事兒。」
「隊長您說。」
王隊長在門口蹲下,掏出旱菸點上:「隨軍申請批了沒?」
「還沒,說等流程。」
寧清商看著他吞雲吐霧,心裡嘀咕:這隊長一天得抽多少煙?肺受得了嗎?回頭得讓陸挺山寫信勸勸他,拒絕吸菸,從你我做起。不過這話說了也白說,這年頭男人十個有九個抽,剩下一個抽不起。
王隊長抽了口煙:「那你這幾天先把工分結了。糧食你要是不好帶,就換全國糧票。隊裡給你開證明,到那邊好落戶。」
「行,謝謝隊長。」
「謝啥。」王隊長站起來,「走,去我那兒一趟,把工分帳對一下。」
寧清商跟著去了隊部。
對完帳,王隊長說:「你這一走,積肥場少了個能幹活的。」
寧清商笑了:「趙叔帶的徒弟多,不缺我一個。」
「那倒是。」王隊長磕了磕菸袋,「不過你這丫頭,到哪兒都差不了。」
從隊部出來,天已經黑了。
寧清商往回走,路上碰見李嬸。
李嬸拉著她:「清商,聽說你要走了?」
「嗯,等隨軍批下來就走。」
「那敢情好。」李嬸說,「兩口子在一塊兒比啥都強。你東西收拾好了沒?」
「沒啥好收拾的,就幾件衣裳幾本書。」
李嬸點點頭:「缺啥跟嬸子說。」
「哎,謝謝嬸子。」
回到家,寧清商點上燈,開始收拾東西。
真沒啥好收拾的。衣裳幾件,課本幾本,鐵皮盒子一個,鍋碗瓢盆都是隊裡的,帶不走。
她把衣裳疊好,課本摞好,鐵皮盒子放最上面。
就這些。
收拾完,她坐在炕沿上,想起陸母說的話。遼寧,坐火車兩天一夜。
陸挺山應該快來信了。
第二天她照常上工。
中午收工回來,李嬸在門口等著,遞過來一封信。
「部隊來的。」
寧清商接過來,進屋拆開。
「清商:
信收到了。隨軍申請批了,你抓緊過來。
部隊地址:遼寧省大連市金縣三十里堡公社,解放軍xxxxx部隊。到了大連火車站,出站口有人舉牌子接你,牌子上寫你名字。
我這邊四月十號去二龍山駐防,你到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走了。你先住臨時房,等我回來。
厚衣服多帶兩件,這邊比咱那兒冷。
陸挺山」
寧清商把信看了兩遍。
大連市金縣三十里堡公社。
她拿出地圖,找到大連,往北找了找,找到了金縣。三十里堡公社,地圖上沒標,但到了金縣肯定能問到。
四月十五之前到。
她算了算日子,今天四月八號,還有七天。坐火車兩天一夜,夠用了。
她起身去了隊部,跟王隊長說了。
王隊長點點頭:「行,明天我讓人送你去公社坐車。」
「謝謝隊長。」
第二天一早,王隊長派了輛驢車送她。
寧清商把行李搬上車,鐵皮盒子抱在懷裡。李嬸來了,老趙頭也來了,還有幾個積肥場的嬸子。
李嬸拉著她的手:「路上小心,到了寫信。」
「哎。」
老趙頭說:「去了好好過日子。」
「知道了趙叔。」
驢車動了,寧清商回頭看了一眼。
李嬸她們站在村口,慢慢變小。
她轉回頭,抱著鐵皮盒子,看著路兩邊的田。
麥子綠油油的,長得挺好。
驢車晃了一個多時辰,到了公社汽車站。她買了去縣城的票,等車的功夫,從包里摸出個煮雞蛋剝了吃。
雞蛋是昨天煮的,有點鹹味。
吃完上車,一路顛到縣城。又從縣城坐汽車去市里,再從市里坐火車。
火車是下午四點的,綠皮車,人擠得滿滿當當。
她找到座位,把行李放好,抱著鐵皮盒子坐下。
對面坐著一對夫妻,帶著個孩子。旁邊過道里還站著人,擠來擠去。
孩子一直哭,女人哄著,男人抽菸。
車廂里煙味汗味混在一起,熏得人眼睛疼。
寧清商靠窗坐著,看著窗外。
火車開動了,咣當咣當響。
天慢慢黑下來。
她靠著窗戶,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。半夜被吵醒,車廂里有人在吵。
「你這人咋這樣?擠啥擠?」
「誰擠了?這車就這麼擠,你有本事下去啊。」
寧清商睜開眼看了看,過道里兩個人正吵著,誰也不讓誰。
列車員擠過來勸了半天,才把人勸開。
寧清商搖搖頭,繼續睡。
第二天上午,車廂里出了件事。
一個老太太突然捂著胸口,臉色發白,喘不上氣。旁邊的人趕緊喊列車員。
列車員跑過來,看了看,也慌了:「這咋整?車上沒大夫啊!」
圍了一圈人,七嘴八舌出主意,沒一個管用的。
寧清商站起來,擠過去看了看。
老太太六十來歲,臉白得嚇人,手捂著胸口,嘴唇有點發紫。
她蹲下來問:「大娘,您平時心臟不好?」
老太太點點頭,說不出話。
「身上帶藥沒?」
老太太指指口袋。
寧清商翻出來一個小瓶,速效救心丸。她倒出幾粒,讓老太太含在舌頭底下。
「別咽,含著。」
然後轉頭跟列車員說:「同志,讓大娘躺平,頭稍微墊高點。車廂太悶了,能不能開點窗戶?」
列車員愣了一下,趕緊照辦。
旁邊的人讓開,窗戶開了一條縫。冷風吹進來,車廂里空氣好了一點。
過了幾分鐘,老太太臉色緩過來了,能說話了,
拉著她的手不放,眼眶都紅了:「姑娘,你救了我一命啊……」
寧清商擺擺手:「沒事,您別說話,好好歇著。」
列車員鬆了口氣,看著她:「同志,你是大夫?」
「不是,就是知道點常識。」
列車員點點頭,沒再多問。
旁邊看熱鬧的人散了,但有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多看了她兩眼。
老太太緩過來之後,拉著她的手一個勁兒道謝。寧清商說不用,回自己座位坐著。
下午三點多,列車員過來找她:「同志,前面那位乘客找你,說想當面謝謝你。」
寧清商跟著過去。
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,穿著舊軍裝,身上帶著股幹部氣質。見她過來,站起來伸出手:「小同志,剛才你救的那是我娘。我過來看看我娘,正好趕上這事。要不是你,後果不敢想。」
寧清商跟他握了握手:「應該的,誰碰上都會幫一把。」
「那可不一定。」男人看著她,「你剛才處理得很穩,比有些人強多了。你在哪兒學的這些?」
寧清商頓了頓:「以前跟人學的,懂點皮毛。」
男人點點頭:「你一個人出門?」
「嗯,去部隊探親。」
「家屬?」
「嗯,丈夫在部隊。」
男人又看了看她,沒再問。從口袋裡掏出張紙條,寫了幾個字遞給她:「這是我單位地址和電話。往後要是遇到啥難處,可以來找我。」
寧清商接過來看了看,上面寫著:大連市革委會,鄭衛東。
她把紙條收好:「謝謝鄭主任。」
鄭衛東擺擺手:「不是主任,就是個辦事的。行了,你去吧。」
寧清商回到座位,把紙條夾進書里。
火車繼續開。
天黑的時候,列車員喊:「大連站到了,下車的準備好。」
寧清商拎著行李下車。
站台上人很多,擠來擠去的。她順著人流往出站口走,一邊走一邊四處看。
出站口站著一排人,舉著各種各樣的牌子。
她一個一個看過去。
終於看見一個牌子,上面寫著三個字:寧清商。
舉牌子的是個年輕戰士,穿著軍裝,站得筆直。
寧清商走過去:「同志,我是寧清商。」
戰士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「嫂子!我是來接你的,副營長讓我來的。」
寧清商點點頭:「麻煩你了。」
「不麻煩不麻煩。」戰士接過她的行李,「車在外頭,咱們走吧。」
寧清商跟著他往外走。
出了站,天灰濛濛的,有點冷。她攏了攏衣裳,上了車。
車子發動,往城外開。
寧清商看著窗外,街邊有商店,有飯館,有來來往往的人。
比她想的繁華。
戰士在前面說:「嫂子,部隊在三十里堡,開車得一個多鐘頭。副營長今天不在,已經去二龍山了,得過陣子才回來。他走之前交代好了,讓你先住臨時來隊住房,等他從駐防地回來再辦手續。」
寧清商應了一聲。
車子開了很久,從城裡開到城外,從大路拐進小路。路邊能看到田,能看到山,能看到零零散散的房子。
天快黑的時候,車子開進了一個大院。
門口有哨兵,敬了個禮。
戰士說:「到了。」
車子停在幾排平房前面。房子灰牆紅瓦,比村裡的土坯房強多了。
戰士帶她走到中間一排,打開一間屋的門:「嫂子,就是這兒。條件簡陋點,你先將就住著。」
寧清商進屋看了看。
一張床,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,一個爐子。收拾得乾乾淨淨。
「挺好,謝謝。」
戰士把行李放下:「嫂子你先歇著,明天有人帶你辦臨時入住手續。副營長說了,缺啥去後勤領,報他名字就行。」
「好,麻煩你了。」
戰士走了。
寧清商站在屋裡,四下看了看。
爐子邊上有劈好的柴,桌上有暖壺,床上的鋪蓋卷得整整齊齊。
她把行李放下,鐵皮盒子放桌上,坐在床邊。
坐了會兒,從書里翻出那張紙條,看了看。
大連市革委會,鄭衛東。
她把紙條夾回去,靠在床上。
窗外的天徹底黑了。
她想起火車上那個老太太,想起那個鄭衛東說的話。
「你剛才處理得很穩。」
她笑了笑。
不是她穩,是她上輩子見過太多這種事。網上看的,電視裡看的,朋友圈轉的。急救常識,誰不知道點?
但在這年頭,知道這些的人確實不多。
她把紙條放好,站起來又看了看這間小屋。
爐子能燒,床能睡,桌子能看書。
比村里那間土坯房強多了。
她坐下,從包里摸出個煮雞蛋剝了吃。
雞蛋有點涼,但不耽誤吃。
吃著雞蛋,她想起火車上吵架的乘客,發病的老太太。還有那個鄭衛東。
兩天一夜,沒白坐。
吃完雞蛋,她躺到床上,看著房頂。
腿沒腫。
挺好。
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。
明天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