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寧清商就醒了。
這是部隊的臨時來隊住房,一排灰磚平房,專門給家屬探親暫住,不住正式家屬。
屋裡靜得很,只有窗外風吹過樹梢的聲音。她坐起來,摸了摸炕,乾乾爽爽,被子曬得蓬鬆,帶著陽光的味道。
比起村里那間漏風的土坯房,這裡舒坦太多。
她起身疊好被子,把床單扯平。桌上暖壺還溫著,一看就是接她的小戰士提前灌好的。
寧清商指尖碰了碰壺身,心裡輕嗤一聲——這人,走到哪兒都這麼周到。
剛擦完臉,門外傳來輕叩。
「嫂子,醒了嗎?」
她拉開門。
門外站著個穿軍裝的姑娘,二十出頭,齊耳短髮,手裡拎著個搪瓷盆。
「我叫陳麗,後勤的,營長讓我帶你辦手續。副營長走前特意交代,讓我多照看著你。」
寧清商笑得自然,不怯不生分:「麻煩你了。」
「不麻煩,應該的。缺盆缺碗缺柴火,你都跟我說。」
「暫時夠用。」
陳麗目光掃到桌上那隻擦得鋥亮的鐵皮盒,沒多問。
「你收拾,我在門口等。」
寧清商鎖上門,跟著陳麗往營部走。一路上戰士見了她,都站直喊嫂子。
她一開始還有點不自在,走了兩步就放開了,大大方方點頭應著。
部隊裡的人,板正、規矩、眼神亮堂,看著就舒服。
辦手續快得很,登記、簽字、蓋章。幹事抬頭看了她兩眼,只一句:
「陸副營長打過招呼,安心住,有事找營部。」
寧清商道了謝,跟著陳麗往回走。
陳麗路上閒聊:「陸副營長在我們營威信高,訓練狠,對人實在,就是話少。」
寧清商坦然接話:「我知道,他在家也那樣,悶聲幹大事。」
陳麗被她這句逗笑:「你倒是了解他。」
「過日子的人,能不了解嗎?」
她語氣輕鬆,不嬌不作,大方得很。
兩人剛拐進臨時住房這邊,路邊幾個婦女立刻停了手裡的活,目光齊刷刷飄過來。
陳麗低聲提醒:「都是跟你一樣住臨時房的家屬,就是好奇,你別往心裡去。」
寧清商渾不在意:「沒事,看人又不收費,讓她們看夠本。」
一句話輕飄又帶勁,陳麗愣了一下,沒忍住笑出聲。
果然,一走近,燙捲髮的婦女先開口:「小陳,這就是陸副營長家媳婦?」
「是,剛到。」
婦女上下打量她,眼亮:「長得真周正!多大啦?」
「十八。」
周圍幾人都頓了頓。
「才十八?陸副營長那麼穩重,居然娶這么小的媳婦。」
寧清商不惱不躲,直視過去,語氣坦蕩又帶點脆勁:
「年紀小,不耽誤過日子,也不耽誤疼人。」
一句話不軟不硬,還帶點甜,那婦女當場沒接上話,反倒笑了:
「這丫頭,嘴厲害,人也大方!」
陳麗連忙打圓場拉走她。
一進屋,陳麗鬆口氣:「你別跟她們一般見識。」
寧清商往炕沿一坐,笑得自在:「我沒往心裡去。打聽兩句又不掉肉,真掉肉,我還省得減肥。」
陳麗徹底被她逗樂:「你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,我還以為你年紀小,會怯生。」
「我不嬌氣,也不怯生。」
陳麗坐了會兒,送來米麵油鹽和一小捆柴,才走。
寧清商把東西歸置好,點開爐子。乾草引著火,細柴一搭,火苗慢慢竄起來,屋裡很快暖烘烘的。
她坐在小凳上看火,想起陸母說的——陸挺山心裡有事,出過任務。
什麼事?
她想了兩秒,搖搖頭。
不想了,他願意說,她就聽;不願意說,她也不問。
反正人是她的,早晚藏不住。
中午煮了點粥,就著鹹菜吃完,剛收拾完,門外又有人說話。
是剛才在路邊擇菜的劉嬸,也是住臨時住房的,看著四十左右,眉眼溫和。
「姑娘,剛蒸了點玉米面餅子,給你拿兩個嘗嘗。」
寧清商大大方方接過,笑得真誠:「謝謝嬸子,您太客氣了。」
「都是一塊兒住臨時房的,遠親不如近鄰,客氣啥。一個人住習慣不?」
「挺好,比村里強多了。」
劉嬸嘆氣:「陸副營長也真是,偏偏這時候去駐防,把你一個人丟這兒。」
寧清商語氣輕鬆,不委屈不埋怨:「他有任務,我能理解。再說,我又不是紙糊的,能照顧好自己。」
劉嬸看她通透,也不多勸,坐了兩分鐘就走。
寧清商掰了塊餅子,熱乎、香、軟,比窩窩頭強十倍。
這邊的人,嘴雜,心不壞。
下午沒事,她拿出書翻。沒兩頁,外面張嫂喊她:
「新來的嫂子,洗衣服去不?一塊兒熱鬧!」
寧清商合上書,乾脆起身:「等我,這就來。」
她拿上髒衣服,跟著一群住臨時房的家屬往井邊走。
井邊人多,水聲嘩啦。沒人再刻意打量她,該搓衣搓衣,該說話說話。
有人問她老家,有人問她家裡情況,她都大大方方答,不藏不掖。
問到陸挺山,她只笑:「人實在,話少,靠譜。」
有人笑:「他是咱們營出了名的悶葫蘆,訓練臉能繃一天。」
寧清商低頭搓衣服,心裡暗暗好笑。
繃?他在家繃一個我看看。
正搓著,張嫂湊過來壓低聲音:「過幾天衛生所要來家屬院檢查身體,你可別不去。」
張嫂嘖了一聲,「以前有個嫂子,不好意思去,後來生病了才知道,遭老罪了。」
寧清商抬頭:「知道了,謝謝張嫂提醒,我肯定到。」
語氣亮堂,不扭捏。
洗完衣服,她把衣服晾在繩子上。風一吹,衣裳輕輕晃著。
回到屋裡,天已經有點擦黑。她把爐子燒旺,煮了點熱水,洗漱完就上了炕。
屋裡靜悄悄的,能聽見遠處軍營里傳來的號聲,還有戰士們集合的聲音。
以前在村里,天一黑就安靜了,連狗叫都少。這裡不一樣,一天到晚都有動靜,號聲、口號聲、腳步聲、車聲,熱鬧得很,也踏實得很。
她摸出枕頭底下的信,是陸挺山寄來的那封。
字寫得硬挺,一筆一划,沒半句多餘的話。
清商。
隨軍申請批了,你抓緊過來。
厚衣服多帶兩件,這邊比咱那兒冷。
寧清商捏著信紙,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。
這人,連關心人都不會說句軟和話,跟下命令似的。
她把信收好,閉上眼睛。
二龍山遠不遠,訓練苦不苦,什麼時候回來……
她不急。
他人都快回來了,她有的是時間等。
窗外的燈一盞盞亮起來,又一盞盞按次序熄滅。
最後只剩哨兵崗樓的一點燈光,在夜裡亮著。
寧清商閉上眼睛,很快睡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