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挺山走了幾天了,寧清商打算去趟供銷社。
不是缺啥,是閒著也是閒著。臨時房這邊幾個嫂子天天喊她去井邊洗衣服,她去了一回兩回還行,天天去就沒意思了。書看久了眼睛也累,不如出去轉轉。
張嫂聽說她要去供銷社,眼睛一亮:「去供銷社?我也去我也去,正好要買針線。」
劉嬸在旁邊擇菜,抬頭說:「幫我捎盒火柴唄。」
寧清商點頭:「行,嬸子要啥樣的?」
「就那種黑頭的,好用。」
張嫂已經回屋拿了布兜,出來拉著寧清商往外走:「走吧走吧,早去早回。」
兩人沿著營區外面的土路往鎮上走。
張嫂邊走邊跟她介紹:「供銷社在鎮上,走半個多鐘頭。東西比咱們村齊全,肥皂火柴煤油啥都有,偶爾還來點花布。就是那個售貨員,姓馬,脾氣大得很,你買東西手腳麻利點,別磨蹭。」
寧清商問:「怎麼個脾氣大?」
張嫂撇嘴:「眼睛長在頭頂上,看人下菜碟。穿得好點的,她笑臉;穿得破點的,她臉拉老長。咱們這些家屬,她懶得搭理。」
寧清商低頭看看自己這身洗得發白的褂子,心裡有數了。
「供銷社東西夠用嗎?有沒有買不到的東西?」
張嫂壓低聲音:「那肯定有。有些東西供銷社不進,有些要票沒有,就……」她往四周看了看,「就得自己想別的法子。」
寧清商心裡一動:「啥法子?」
張嫂擺擺手:「你剛來,先別打聽這個。等混熟了再說。」
寧清商沒再問,但記下了。
兩人走到鎮上,供銷社在一個十字路口邊上,三間平房,灰磚青瓦,門口停著幾輛自行車。掀開帘子進去,裡頭不大,櫃檯後頭擺著暖壺、搪瓷盆、毛巾、肥皂,靠牆的架子上放著布匹和成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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櫃檯後頭站著個四十來歲的婦女,燙著捲髮,穿著乾淨的工作服,正跟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說話,臉上帶著笑。
張嫂小聲說:「就她,馬桂芬。」
寧清商點點頭,沒說話。
張嫂去針線櫃檯,寧清商慢慢看。
肥皂、火柴、煤油、白糖、紅糖、鹽、醬油……東西挺全,就是要票。她把陸挺山給的票掏出來數了數,肉票、工業券,還有幾張地方糧票。
她指著紅糖問:「同志,紅糖多少錢?」
馬桂芬正跟那男人說話,頭都沒回:「一斤七毛,要票。」
寧清商等了等,對方沒下文。
她又問:「白糖呢?」
馬桂芬這才轉過頭,上下打量她一眼——洗得發白的褂子,自己縫的布鞋,頭髮倒是梳得整齊。
「白糖六毛。」語氣淡淡的,不冷不熱。
寧清商不在意,要了半斤白糖,又買了兩盒火柴。馬桂芬把東西往櫃檯上一放,報了價,收了票,從頭到尾沒多看她一眼。
買完該買的,寧清商又看了一圈。櫃檯角落裡擺著幾本書,封面有點舊,一看就是壓箱底的。
她指著那幾本書問:「同志,那書賣不賣?」
馬桂芬順著她手指看了一眼:「那些啊,樣板戲本子,還有兩本舊醫書,你要?」
寧清商心裡一動:「醫書?能看看嗎?」
馬桂芬把書拿過來,往櫃檯上一扔,差點滑到地上。
寧清商伸手接住,沒吭聲。
兩本都是舊書,封面卷邊,一本《赤腳醫生手冊》,一本《農村常見病防治》。
她翻開看了看,字跡清晰,內容實在。
「這書多少錢?」
馬桂芬正在擺弄手裡的毛線,頭也不抬:「一本三毛,不要票。」
寧清商二話不說掏出六毛錢:「兩本都要。」
馬桂芬接過錢,往錢匣子裡一扔,繼續織毛線。
張嫂買完針線湊過來,看見她手裡的書,愣了愣:「你買這幹啥?」
「看看,學點東西。」
張嫂一臉不解,但沒多問。
兩人買完東西往外走。掀開帘子的時候,寧清商回頭看了一眼。
馬桂芬又跟那個穿中山裝的男人聊上了,臉上帶著笑,跟剛才判若兩人。
張嫂拉著她往外走:「看見沒?就那德行。」
寧清商笑笑:「東西買到就行,管她啥臉。」
張嫂嘆口氣:「你倒是心寬。」
往回走的路上,張嫂一路念叨供銷社新來的花布好看,下回得早點來搶。寧清商心不在焉地應著,手裡攥著那兩本書。
走到營區門口,迎面過來兩個穿軍裝的。
一個四十來歲,肩上星星比陸挺山多,看著像個領導。旁邊跟著個年輕幹事。
張嫂腳步一頓,壓低聲音:「營長。」
寧清商讓到路邊。
營長本來要過去,忽然停了一下,看向寧清商。
「你是陸挺山的家屬?」
寧清商點頭:「是。」
營長上下打量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手裡那兩本書上,頓了一下。
「買的什麼書?」
寧清商把書遞過去。
營長翻了翻,還給她,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。
「識字?」
「識字。」
營長點點頭,又看了她一眼,沒再說話,帶著幹事走了。
張嫂等他走遠,才鬆口氣,拉著寧清商小聲說:「媽呀,嚇死我了,營長怎麼突然問你了?」
寧清商也納悶:「不知道。」
張嫂琢磨著:「可能是陸副營長在他跟前提起過你?」
寧清商想了想,覺得有可能,又覺得不太像。陸挺山那人,會在領導面前提媳婦嗎?
回到臨時房,她把東西分好,把火柴給劉嬸送去。劉嬸接過火柴,看她手裡還拿著書,湊過來看了一眼:「喲,醫書?你買這幹啥?」
寧清商說:「學學,萬一誰有個頭疼腦熱的,能幫上忙。」
劉嬸看了她一眼,眼神有點不一樣,但沒說什麼。
晚上吃完飯,寧清商點上燈,把《赤腳醫生手冊》翻開。
書比想像中有意思,講的是農村常見病怎麼預防怎麼治,感冒發燒拉肚子,還有婦女小孩的毛病,寫得通俗易懂。
她看了一章,又翻到急救那節。心臟按壓、人工呼吸、止血包紮,都寫得細。
看著看著,她想起火車上那個老太太。
那時候她憑的是上輩子在網上看的碎片知識,要是早看了這書,說不定能更穩當。
她把書合上,靠在椅子上。
又想起張嫂路上說的那句「自己想別的法子」。
黑市。
這年頭管得嚴,但黑市肯定有。有些東西供銷社買不到,有些票弄不來,就得走別的路子。
她倒不是現在就要去。人生地不熟,貿然去那種地方,被人坑了都不知道。
得先混熟,先摸清門道,等有靠譜的人帶著,再考慮。
她把這事記在心裡。
第二天一早,張嫂來敲門。
「走不走?趕集去!」
寧清商換好衣裳,拿著布兜跟張嫂出門。
路上她問張嫂:「咱們這兒趕集,能擺攤的都有誰?」
張嫂說:「就附近的農民,自家種的多餘的菜,自家雞下的蛋,拿過來換點錢。也有換東西的,你給他錢,他給你東西,或者你拿東西換。」
寧清商問:「這合法嗎?」
張嫂笑了:「廟會是老祖宗傳下來的,逢五逢十趕集也是老規矩,公社睜隻眼閉隻眼。只要別太張揚,別賣違禁的,沒人管。」
寧清商點點頭,心裡有數了。
集市在鎮子東頭,比供銷社熱鬧多了。路邊擺著各種攤子,賣菜的、賣雞蛋的、賣農具的、賣舊衣裳的,還有推著車賣吃食的,熱氣騰騰。
張嫂拉著她往裡鑽,一邊鑽一邊說:「你得會挑,菜要挑新鮮的,雞蛋要晃一晃,聽有沒有散的。」
寧清商跟著她,先在一個攤子前停下來。
賣菜的是個中年男人,面前擺著一堆白菜、幾捆韭菜、還有一小筐土豆。
「白菜咋賣?」
「三分一棵。」
寧清商蹲下來看了看。白菜是冬儲的,外面幾層老幫子已經蔫了,但芯應該還行。她挑了一棵緊實的,又挑了幾個土豆。
「韭菜呢?」
「兩分一把。」
四月的韭菜正是頭茬,嫩綠嫩綠的,葉子挺實,聞著就香。寧清商拿了兩把。
張嫂在旁邊買蔥,看她買韭菜,湊過來:「買韭菜乾啥?包餃子?」
「嗯,韭菜炒雞蛋也行。」
張嫂點點頭:「這韭菜嫩,炒雞蛋香。」
兩人又逛了一會兒,寧清商在一個老太太的攤子前停住。老太太面前擺著十幾個雞蛋,還有一小筐紅棗。
「雞蛋咋賣?」寧清商問。
老太太抬頭看她:「五分一個。」
寧清商數了數,買了六個。又指著那筐紅棗:「棗呢?」
「一毛五一斤,自家樹上結的,甜著呢。」
寧清商稱了半斤,放進布兜。
張嫂在旁邊看她買棗,小聲說:「買棗幹啥?泡水喝?」
寧清商說:「嗯,冬天喝點棗水,暖和。」
張嫂點點頭,沒再問。
兩人逛了一圈,買得差不多了,往出口走。
走到出口,寧清商又看見一個賣舊書的攤子。攤上擺著幾本舊課本,還有一本翻爛了的《農村電工手冊》。
她蹲下來翻了翻,問攤主:「這電工手冊多少錢?」
攤主看了她一眼:「兩毛。」
寧清商掏錢買下來。
張嫂在旁邊看得直瞪眼:「你買這幹啥?你一個女的,看電工書有啥用?」
寧清商把書塞進布兜,隨口說:「閒著也是閒著,看看熱鬧。」
張嫂搖搖頭,一臉「這姑娘腦子有毛病」的表情。
兩人往回走。
路上寧清商沒怎麼說話,心裡盤算著。
電工手冊雖然用不上,但翻翻沒壞處。萬一以後有啥事,懂點總比不懂強。
至於黑市……先不急。
得先認識靠譜的人,摸清門道,知道哪些地方能去,哪些人不能惹。她現在就是個剛來的臨時家屬,啥都不懂,貿然闖進去,被人當肥羊宰了都不知道。
等混熟了再說。
回到臨時房,她把東西歸置好。白菜放牆角,土豆放筐里,韭菜用濕布蓋上,雞蛋和紅棗小心放好。
又把那本電工手冊翻了翻。
看不懂。
她把書放下,拿起《赤腳醫生手冊》繼續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