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二，天剛亮透。
寧清商蹲在爐子邊熱窩頭，聽見敲門聲，手往圍裙上一擦，起身就去開門。
張嫂站在門口，藍布巾包著頭，布兜挎在胳膊上，跟上次一模一樣。
「走了，趕集去。今兒人齊，早點去。」
寧清商回頭看了眼鍋，窩頭剛熱透。她沒磨蹭，把鍋蓋一扣，拿起自己的布兜就往外走。
「走，回來再吃。」
張嫂瞅她一眼：「又餓著肚子？」
「路上聞聞香味就飽了。」
張嫂被她逗笑，倆人順著土路往鎮上走。
早上風不涼不熱，路邊草葉上的露水沾在褲腳，濕乎乎的。
寧清商走得穩，心裡沒上回那麼慌，就是有點小期待，像要去辦件正經事。
走了快四十分鐘，集市就看見了。
人比上回多，吆喝聲混在一起，吵得熱鬧。菜攤一排接一排，青菜綠得晃眼，雞蛋筐底下墊著稻草，生怕碰碎。
寧清商沒東張西望，跟著張嫂先往日用品攤走。
張嫂挑醬油、火柴，她就站在旁邊等著，眼睛偶爾往東邊掃一下。
那條窄巷，就在那個方向。
張嫂買完東西，把布兜往懷裡緊了緊，往她身邊靠了靠。
「走，過去。」
寧清商嗯了一聲，腳步跟上。
還是老路線，繞開主街，穿過兩排矮房子，一拐彎就進了那條窄巷。
一進來，聲音立刻就降下去了，沒人大聲說話，都安安靜靜蹲著。
她一眼就看見老孫。
瘦老頭，還是蹲在最裡頭，面前擺著一堆舊書、破本子，跟上次一模一樣。
張嫂拉著她走過去，往地上一蹲。
老孫抬眼，看見是她們倆，眼神鬆了松，沒吭聲。
寧清商先開的口，聲音不高不低，自然得很。
「孫大爺，我又來了。」
老孫抬眼瞅她一下，點了下頭。
「還看書？」
「嗯，上次那本挺好，我再來翻翻。」
她沒客氣，伸手就往那堆舊書里撥。
舊課本、雜冊子、翻爛的筆記，亂七八糟一堆。
她不是真要找書，就是想多待一會兒，多說兩句話，混個臉熟。
張嫂在旁邊搭腔：「這孩子就愛翻點舊東西，不惹事。」
老孫應了一聲：「安靜點好。」
寧清商翻著翻著，摸出一本皺巴巴的小畫冊，沒頭沒尾，紙都發黃了。
她拿著冊子，抬頭問：「大爺，這個多少錢？」
「一毛。」
她口袋裡正好有一毛，沒還價，直接摸出來遞過去。
老孫接過錢，把冊子往她跟前一推。
「拿去吧。」
交易就這麼成了，簡單，利索，沒人多問一句。
寧清商把冊子塞進布兜，心裡踏實了一截。
不是因為冊子，是她跟老孫，總算真正說上話了。
她沒立刻走，蹲在那兒又翻了兩本，隨口搭了一句。
「大爺，您天天在這兒？」
「差不多，天好就來。」
「生意還行不？」
「湊合，混口飯。」
話就這麼幾句，不深不遠，剛剛好。
寧清商心裡記著，這人穩，話少，不打聽閒事，能處。
旁邊忽然有人輕輕咳了一聲。
不是警告，就是隨口一聲。
巷子口有人路過，是個穿中山裝的男人，往裡頭掃了一眼，腳步沒停。
老孫他們都沒動，就抬眼看了看，人走過去，繼續低頭擺弄自己的東西。
寧清商看在眼裡，沒說話。
上回嚇得手心冒汗，這回她穩得住，知道這只是例行張望。
黑市的規矩，她慢慢摸透了。
張嫂看她不慌不忙，嘴角彎了彎，拉了拉她的胳膊。
「差不多了，咱回吧。」
寧清商點點頭，跟老孫說了句。
「大爺，我下次再來。」
老孫頭也沒抬：「嗯。」
倆人站起身，慢慢走出巷子。
一回到熱鬧的集市，那股緊繃的勁兒一下就散了。
陽光亮堂堂的，叫賣聲又響起來，跟巷子裡完全兩個世界。
張嫂側頭看她：「還行？沒緊張？」
寧清商笑了下：「不緊張，比上次自在。」
「你倒是學得快。」張嫂拍她一下，「記住，慢慢來，別冒頭。」
寧清商心裡清楚。
方敏說的紗布、酒精，她記著呢，但現在不能提。
一上來就問緊俏貨，傻子都知道你不對勁。
得先混臉熟，混信任，再開口。
急不得。
倆人往回走，路過一個吃食攤，炸油餅的香味飄過來。
寧清商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。
早上沒吃飯，這會兒是真餓了。
張嫂聽見，從布兜里摸出兩分錢，往油餅攤走。
「給你買一小塊，墊墊。」
寧清商沒推辭：「謝張嫂，回頭我給您拿菜乾。」
油餅剛炸出來，燙嘴，香得很。
寧清商小口咬著，油香在嘴裡散開，滿足得很。
上輩子這東西她看都不看，現在一小塊油餅，就能讓她心裡亮堂半天。
走在路上，她腦子裡把剛才的事過了一遍。
老孫的樣子、說話的語氣、動作、周圍人的眼神，全都記了一遍。
下次再來，就能更自然一點。
再下次，說不定就能旁敲側擊，問問有沒有別的東西了。
回到營區，剛進小院，王嫂子就抱著孩子迎上來。
孩子精神頭好了，臉蛋圓圓的，看見寧清商就伸手。
「清商，你可回來了。」王嫂子笑得開心，「孩子今早徹底不燒了，鬧著要找你。」
寧清商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，軟乎乎的。
「好了就好，小孩子好得快。」
王嫂子把孩子往懷裡抱了抱，壓低聲音：「以後有啥事，我能幫上忙的，你儘管開口。院裡那些閒話，你別往心裡去，我幫你擋著。」
寧清商笑了笑。
她沒白幫忙，人情這東西，都是一次一次攢出來的。
「謝謝嫂子。」
回了自己小屋，寧清商關上門，把布兜里的東西往外拿。
新買的舊畫冊，掏出來放在桌角，跟上次那本擺在一起。
兩本破書，看著不起眼，卻是她一步一步踩出來的路子。
她掏出小本子，翻開新一頁，拿起筆就寫。
「5月2日，再去黑市。跟老孫說話了，買了本畫冊，一毛。人穩，話少，可靠。下次再聊，不急問東西。」
寫完，合上本子，往桌上一放。
她走到爐子邊，把早上熱的窩頭拿出來，啃了一口。
涼了，有點硬，可嚼著踏實。
吃著吃著，她又想起方敏愁眉苦臉的樣子。
紗布快沒了，酒精也沒了。
衛生所是她在這邊最踏實的地方，方敏對她也實在，這個忙，她得幫。
但幫歸幫，不能莽撞。
她把窩頭咽下去，心裡盤算清楚。
再去兩回，跟老孫再熟一點，先聊家常，再聊東西，一點點來。
步子穩，路才能長。
傍晚，天擦黑的時候，她去衛生所轉了一圈。
方敏正在整理藥箱，看見她，嘆了口氣。
「還是沒東西，上面的報告還沒信。」
寧清商蹲下來，幫她把藥盒擺整齊。
「別急，我再想想辦法。」
方敏抬頭看她：「你真有路子？」
寧清商沒把話說死，只笑了下。
「有眉目再告訴你，現在還說不準。」
方敏點點頭，沒多問。
她信寧清商。
從衛生所回來，天徹底黑了。
營區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，遠處傳來熄燈號的聲音，低低的，很安穩。
寧清商回到小屋，點上煤油燈。
燈光昏黃，照在桌角那兩本舊書上。
一條明路，一條暗路，都在她腳下，慢慢鋪開。
她坐在炕沿上，看著那兩本書，嘴角輕輕翹了一下。
第一次去是慌，第二次去是試，這一次，是真的站穩了。
閒話擋不住她，困難難不住她。
一步一步，踩實了再走。
日子，只會越來越好。
她吹熄燈，躺上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