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八,天剛蒙蒙亮,張嫂就來敲門了。
寧清商正坐在炕沿上穿鞋,聽見敲門聲,起身就去開。
張嫂還是老樣子,頭上包著藍布巾,手裡拎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布兜。
「今兒集上人不多,東西全,去不去轉一圈?」
寧清商心裡動了一下。
轉一圈。
她當然想去。
上次從黑市回來,她躺炕上沒事就琢磨。
書里寫了那麼多回的地方,她真去過一次了,心裡總惦記著。
不是貪東西,就是想再去看看,把路子摸得再熟一點。
她壓下那點小興奮,臉上沒露出來,拿起自己的布兜就往外走。
「去。」
兩人順著土路往鎮上走。
太陽慢慢升起來,照在身上暖烘烘的,風也軟了,路邊的草都綠透了。
張嫂側頭看她一眼,笑了。
「我看你是惦記上東頭那條巷子了吧。」
寧清商也不藏著,點了點頭。
「嗯,再去看看。」
「頭回是讓你看,這回能搭兩句話。」張嫂邊走邊說,「但別亂問,一切有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寧清商應著,心跳悄悄快了一點。
第二次去,不再是光看熱鬧了。
這種感覺,又緊張,又有點期待。
到了集市,人果然不多。
張嫂先領著她買了醬油、火柴,又挑了兩把青菜。
寧清商沒亂買,眼睛一直往東邊瞟。
張嫂把東西往兜里一塞,拽了拽她的胳膊。
「走,過去。」
還是熟門熟路,繞開主街,七拐八拐進了那條窄巷。
一拐進去,氣氛立刻就不一樣了。
安靜,緊繃,誰也不大聲說話,布兜都半遮半掩。
這就是黑市。
第二次站在這兒,她已經不那麼慌了,可心裡還是有點緊。
書里看了無數遍的場景,真真切切在自己眼前,那種感覺,說不出來。
她一眼就看見了上次那個瘦老頭。
蹲在最裡面,面前擺著舊書。
就是她記在本子上的那個人。
張嫂拉著她走過去,往地上一蹲。
老頭抬眼瞅了瞅,認出張嫂,沒吭聲。
「我鄰居,想翻兩本書。」張嫂隨口說了一句。
老頭這才看向寧清商,眼神平平的,沒多問。
寧清商也不怯,伸手就往布包里翻。
舊課本、破小說,亂七八糟的一堆。
她不是真缺書。
就是想開口,想交易,想試試水。
看看這些人到底好不好說話。
翻著翻著,她抽出一本磨白了的小手冊。
不是醫書,也沒用,就是便宜、不起眼,最適合第一次搭話。
「這本書多少錢?」
她聲音不高不低,不慌不忙。
老頭抬眼:「兩毛。」
寧清商摸了摸口袋裡的一毛五。
沒亂砍,也沒怯場。
「一毛五行不行?」
老頭看了她兩秒,把書往前一推。
「行,拿去吧。」
錢遞過去,書揣進兜。
就這麼簡單,成了。
寧清商心裡一下子就踏實了。
不是因為書,是她確認了——這人實在,不坑人。
第一次試水,成了。
她攥著兜里的書,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一點點。
這種偷偷做成一件小事的成就感,比啥都強。
兩人沒多留,又待了一小會兒,就起身往外走。
一出巷子,回到熱鬧的集市,那股緊繃勁兒一下子就散了。
張嫂側頭看她,笑了。
「我還以為你要買啥好東西,鬧了半天就買本舊書。」
寧清商也笑,眼睛亮堂堂的。
「試試水。」
「試水?」
「嗯。」她點點頭,「看看人靠不靠譜。」
張嫂拍了她胳膊一下,又好氣又好笑。
「你這丫頭,心眼真多。不過穩當,我喜歡。」
往回走的路上,寧清商腳步都輕了不少。
第一次去是慌張,第二次去是踏實。
從只敢看,到敢開口、敢還價,她總算真正踏進這條路子了。
書里的主角,也不過就這樣吧。
回到營區,一進小屋,她就把那本舊書拿出來,放在桌角。
和方敏借的醫書擺在一起,看著就舒服。
她掏出小本子,翻開新的一頁,提筆寫:
「4月28日,第二次去黑市。跟瘦老頭買了本舊書,一毛五。人實在,能再接觸。」
寫完,合上本子,長長舒了口氣。
下午她沒出門,坐在屋裡隨便翻了兩頁那本雜書。
看不懂多少,可心裡就是踏實。
這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踩出來的路子。
傍晚快黑的時候,她又想起衛生所的紗布。
方敏說快用完了,供銷社又買不到。
她手指敲了敲桌面,心裡輕輕轉了一圈。
下次再去,是不是能問問紗布了?
不行,還太早。
再穩一穩,再等一等。
步子邁太快,容易摔。
她把念頭壓下去,起身點上煤油燈。
燈光昏黃,照在桌角的兩本書上。一本是方敏借的醫書,一本是自己從黑市買的雜書。明面上的路,暗地裡的路,她都在慢慢踩。
窗外熄燈號緩緩響起,低沉又安穩。
寧清商吹熄燈,躺上炕。
閉上眼,她嘴角還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。
試水成功。路子通了。接下來,就等機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