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四,天陰著,風有點涼。
寧清商端著一盆髒衣服往井邊走,剛到地方,就看見幾個家屬已經在那兒搓衣服了。都是一個院的,抬頭不見低頭見,她笑了笑,找了塊空石板蹲下。
水嘩嘩地流,肥皂泡碎了又起。
有人先搭話了。
「清商,前兒跟張嫂趕集去了?」
說話的是個燙頭髮的,嗓門不大不小,剛好一圈人都能聽見。
寧清商低頭搓著衣服,嗯了一聲。
「去了,買了點菜。」
「就買菜啊?」燙頭髮的笑了一聲,語氣輕飄飄的,「張嫂可是會逛的,沒帶你去別的地方?」
寧清商沒接話。
這種話,接一句就能扯出十句,她懶得搭腔。
她不吭聲,旁邊兩個人就湊到一塊兒嘀咕。聲音壓得低,以為她聽不見,其實她聽得一清二楚。
「跟張嫂走那麼近,我看也不是老實人。」
「剛來沒幾天,心倒挺活。」
「誰知道跟著去幹啥了。」
話不疼不癢,就是家屬院最常見的碎嘴。
寧清商手上動作沒停,連眉頭都沒動一下。
上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,這點閒話,連讓她分心都不夠。
嘴長在別人身上,愛說就說去。
她安安靜靜搓衣服,剛擰乾一件,身後就來人了。張嫂端著盆過來,一到就聽見那幾句嘀咕,臉上沒露啥,直接蹲到寧清商旁邊。
「別理。」張嫂湊到她耳邊,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聽見,「她們就是眼紅。」
寧清商抬眼,對她笑了笑。
「我知道。」
她是真不在乎。
比起這些閒話,她更惦記集市上那幾個紅彤彤的番茄,還有東頭那條窄巷。
張嫂見她穩得住,也不多說,低頭搓自己的衣服。
井台邊一下子安靜下來,只剩搓衣板的聲音。
洗著洗著,劉嬸也端著盆過來了。她往那幾個嘀咕的人那邊瞟了一眼,也不說話,直接蹲到寧清商另一邊,把盆往地上一放,開始搓衣服。
寧清商看了她一眼,劉嬸沒抬頭,只說了一句:
「這水涼,搓快點,別凍著。」
話是這麼說,但往這邊一蹲,意思就明擺著了。
那幾個嘀咕的人互相看了看,聲音小了下去,慢慢就不說了。
寧清商心裡有數,沒多說什麼,低頭繼續搓。
洗完衣服往回走,寧清商抱著盆,慢慢走。
腦子裡不自覺又想起黑市。
想去不想去?想。
現在去合適嗎?不合適。
才來十幾天,腳跟都沒站穩。那條巷子裡的人,她只認得張嫂,只認得那個賣舊書的瘦老頭的臉,連話都沒說過一句。那些咳嗽聲、那些收東西的動作、那個灰衣服男人,想起來手心還有點潮。
急什麼。
穩一點比啥都強。
她把那點心思按下去,繼續往前走。
路過張嫂家門口,張嫂喊她:「清商,進來坐坐?」
寧清商想了想,把盆放下,進去了。
張嫂給她倒了碗水,自己往炕沿一坐,壓低了聲音說:「今兒井邊那些話,你別往心裡去。那幾個人,天天閒著沒事幹,就愛嚼舌根。」
寧清商喝了口水:「我知道。」
張嫂看她一眼:「你真不生氣?」
「生氣有啥用?」寧清商把碗放下,「她們說她們的,我又不掉塊肉。」
張嫂笑了:「你這丫頭,心倒是大。」
寧清商也笑:「心不大能咋辦,跟她們吵一架?吵完了她們就不說了?」
張嫂點點頭,又說:「不過你也得留個心眼。有些話傳出去,不好聽。」
寧清商明白她的意思。部隊家屬院,名聲這東西,說重要也重要,說不重要也不重要。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從張嫂家出來,她抱著盆往回走。
下午她照舊去衛生所。
方敏正在配藥,看見她進來,指了指桌上的藥盒。
「幫我把退燒和消炎的分開。」
寧清商放下布兜,蹲下身慢慢整理。
屋裡安安靜靜,只有藥盒碰在一起的輕響。
方敏忽然嘆了一聲。
「現在啥都缺,紗布都快用完了,上面配給還沒下來。」
寧清商手上頓了半秒。
她沒抬頭,沒接話,只把藥擺整齊。
但這句話,她聽進去了。
紗布、酒精,都是衛生所缺的。
黑市上啥都有,說不定也能弄到這個。
她心裡輕輕動了一下,臉上一點沒表現出來。
方敏也就是隨口抱怨,說完就去寫病歷了。
寧清商把藥分完,擦了擦桌子,看沒什麼活,就回去了。
回到小屋,她坐在炕沿上,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。
井邊的閒話,張嫂的提醒,方敏說紗布快沒了。
她掏出小本子,翻開新一頁,提筆寫:
「4月24日,井邊有人說閒話,沒理。劉嬸幫著站台,張嫂提醒留心眼。衛生所紗布快沒了。黑市的事,再等等。」
寫完,她把本子合上,往桌角一放。
傍晚周嫂子過來,給她送了兩個剛蒸好的窩頭。
「剛出鍋的,趁熱吃。」
寧清商接過來,還燙手。她笑了笑:「嫂子,你老給我送吃的。」
周嫂子擺擺手:「鄰里鄰居的,客氣啥。上回你幫我,我記著呢。」
兩人推讓了幾句,寧清商收下了。
鄰里之間,你給我一口,我記你一分,情分都是這麼攢的。
周嫂子走了,寧清商把窩頭放桌上,掰了一塊嘗了嘗。玉米面摻了白面,軟和,甜絲絲的。
她一邊嚼,一邊又想起方敏那句話。
紗布快沒了。
她嚼著窩頭,腦子裡轉著這事。
要是能弄到紗布和酒精,方敏肯定高興。衛生所缺的東西,她能幫上忙,以後有什麼事也好開口。
但黑市那邊,還得再等等。
才去了一回,就認識一個老孫,連話都沒說上幾句。貿然去問紗布酒精,人家憑什麼信她?
得先混熟。
她咽下最後一口窩頭,站起來走到窗邊。
天黑了,營區的燈一盞盞亮起來。
她看了一會兒,轉身點上煤油燈,翻開醫書繼續看。
青黴素、止痛片、退燒藥、紗布、酒精……
一邊看,一邊在心裡默默記。
不是為了賺大錢,是為了有用。
有用的路,才能走得長。
窗外熄燈號響了,低沉、規整。
寧清商吹熄燈,躺上炕。
她閉上眼,心裡清清亮亮。
閒話擋不住她,慌也沒用。
一步一步來,踩穩一步,再走一步。
日子總會慢慢好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