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十一,天剛蒙蒙亮,寧清商就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,是自己醒的。一睜眼,心裡就惦記著事——今天趕集,老孫頭說的「過幾天」到了。
她躺了兩秒,然後一骨碌爬起來。
窩頭也顧不上熱,就著涼水啃了半個,噎得直拍胸口。她灌了兩口水,把嘴一抹,拿起布兜就往外走。
走到張嫂家門口,張嫂正好出來倒水。看見她,愣了一下。
「喲,今天這麼早?太陽還沒出來呢。」
寧清商笑:「早點去,人多熱鬧。」
張嫂瞅她一眼,回屋拿起布兜就跟上。
倆人順著土路往鎮上走。五月的風吹在臉上軟乎乎的,路邊的野花開了一片又一片,黃的白的都有。可寧清商沒心思看,眼睛一直往前瞟,心裡像揣了只兔子,撲騰撲騰的。
張嫂側頭看她,笑了。
「心裡有事?」
寧清商沒藏著,點點頭。
「嗯。今天去拿東西。」
張嫂腳步頓了頓,看她一眼。
「穩著點。」
到了集市,人已經不少了。吆喝聲混成一片,炸油條的香味飄得滿街都是。張嫂拉著她先買菜,寧清商心不在焉地跟著,眼睛一直往東邊瞟。
買完菜,張嫂把布兜往懷裡緊了緊。
「走吧。」
倆人繞開主街,穿過兩排矮房子,一拐彎進了那條窄巷。
巷子裡還是老樣子,安安靜靜,幾個人蹲在牆根。老孫還在老地方,面前堆著那幾本舊書。
寧清商走過去,往地上一蹲。
老孫抬眼看見她,沒吭聲,但眼神動了一下。
寧清商先開口,聲音壓得低低的。
「孫大爺,我來拿東西。」
老孫沒說話,眼睛往巷子口瞟了一眼。等了幾秒,才壓低聲音說:
「跟我走。」
他站起來,把面前的舊書往布兜里一划拉,轉身往巷子深處走。
寧清商愣了一下,趕緊跟上。走了兩步,老孫回頭看了張嫂一眼。
「你嫂子在外頭等著,別進來。」
張嫂點點頭,往牆根一蹲,假裝繫鞋帶,眼睛卻盯著巷子口。
寧清商跟著老孫七拐八繞,穿了兩條更窄的巷子,最後在一個破舊的後門口停下來。老孫四下看了看,敲了三下門。
門開了一條縫,裡面露出半張臉。
是老孟。
老孟看見老孫,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寧清商,點了點頭,把門拉開。
「進來。」
寧清商閃身進去。裡頭是個小院子,堆著些破木頭和農具。老孟把門關上,轉身看著她。
老孫沒進來,站在門口,壓低聲音說了句:「老孟,這丫頭我驗過的,靠譜。你們聊。」
說完,他把門帶上,守在外頭。
寧清商心裡踏實了一點。
老孟看著她,也不廢話,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遞過來。
「東西帶來了。」
寧清商接過來,手有點抖。她打開一看——兩卷紗布,一小瓶酒精。
她抬起頭,問:「多少錢?」
老孟說:「一塊二。」
寧清商從兜里掏出錢,數了數,遞過去。老孟接過錢,揣進兜里。
交易就這麼成了,簡單,利索。
老孟看了她一眼,又說了一句:
「以後要啥,提前說。還是這個規矩。」
寧清商點點頭,把布包塞進自己布兜最底下。
老孟把門打開,沖外頭喊了一聲:「行了。」
老孫推門進來,沖寧清商擺了擺手。
「走吧。」
三個人從後門出來,老孫領著寧清商原路返回。走到巷子口,張嫂還蹲在那兒,看見她們出來,站起來拍了拍褲子。
老孫停下來,看著寧清商。
「丫頭,東西拿到了,往後別再來找我了。」
寧清商愣了一下。
老孫說:「我這人就是幫忙牽個線,不摻和太多。你記住,東西從誰手裡拿的,以後就找誰。」
寧清商反應過來,點點頭。
「謝謝孫大爺。」
老孫擺擺手,轉身回了巷子。
寧清商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那堆舊書後面。
張嫂走過來,拉了拉她的胳膊。
「成了?」
「成了!」寧清商用力點頭,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,「拿到了!」
張嫂拍了她胳膊一下。
「行啊你。」
寧清商笑,笑得眼睛都彎了。心裡那塊石頭,總算落地了。
倆人走出窄巷,回到熱鬧的集市上,寧清商才敢喘口氣。她摸了摸布兜最底下那個小布包,硬邦邦的,還在。
張嫂側頭看她,笑了。
「瞧你那樣,跟撿了金元寶似的。」
「比金元寶還金貴。」寧清商也笑,「這東西,有錢都沒處買。」
往回走的路上,她腳步輕得跟要飄起來似的,邊走邊晃著胳膊,哼著上輩子學的小調,調子跑了十萬八千里。
張嫂側頭看她,忍不住笑了。
「唱的啥?跑調跑到姥姥家了。」
寧清商也笑:「我也不知道,瞎哼哼。心裡美,就想哼兩聲。」
路過吃食攤,炸油餅的香味飄過來。她肚子叫了一聲,才想起來早上就啃了半個涼窩頭。
張嫂聽見了,笑了。
「餓了?」
「餓慘了。」
張嫂從布兜里摸出兩分錢,往油餅攤走。寧清商一把拉住她。
「張嫂,今天我請!」
她摸出五分錢,買了兩塊糖糕,遞給張嫂一塊。張嫂沒推辭,接過來咬了一口。
「甜。」
寧清商也咬了一口,糖糕燙嘴,甜香裹著面香,燙得她直吸溜氣,可心裡美得很。
她邊走邊嚼,忽然想起什麼,湊到張嫂耳邊說:
「張嫂,往後你需要啥緊俏東西,跟我說。我認識老孟了。」
張嫂愣了一下,看她一眼。
「你這丫頭,路子倒是野。」
寧清商嘿嘿笑了兩聲,又咬了一口糖糕。
回到營區,她沒回自己屋,直接往衛生所走。走到門口,又停住了。
方敏在裡面,隔著窗戶能看見她在整理藥箱。
寧清商站在門口,摸了摸布兜里那個小布包,深吸一口氣,推門進去。
方敏抬頭看見她,愣了一下。
「回來了?」
寧清商沒說話,把布兜往桌上一放,從最底下掏出那個小布包,打開。
兩卷紗布,一小瓶酒精。
方敏盯著那兩樣東西,愣了好幾秒,才抬起頭看她。
「你……你真弄到了?」
寧清商點點頭。
方敏沒說話,伸手拿起紗布摸了摸,又拿起酒精瓶看了看。然後抬起頭,眼睛有點紅。
「你跑了幾趟?找了多少人?」
寧清商笑了。
「沒幾趟。反正閒著也是閒著,就當逛集市了。」
方敏被她逗笑了,笑著笑著,眼眶更紅了。她把東西收進柜子,轉身看著寧清商。
「清商,這個人情我記著了。」
寧清商擺擺手。
「記啥,鄰里鄰居的。再說了,衛生所有東西,大傢伙都方便。」
方敏沒再說,但眼神不一樣了。
從衛生所出來,天已經擦黑了。寧清商往回走,路上碰見周嫂子。周嫂子端著一碗菜,非要給她倒半碗。
寧清商推了幾下,沒推掉,端著半碗菜回了屋。
關上門,她把碗放桌上,一屁股坐在炕沿上。
坐了一會兒,她掏出小本子,翻開新的一頁,提筆寫:
「五月十一,成了!紗布兩卷,酒精一瓶,一塊二。老孫牽線,老孟交貨。以後直接找老孟。張嫂在外頭放風,靠譜。」
寫完把本子一合,扔炕頭上了。
她轉身回去,端起周嫂子送的那碗菜,就著涼窩頭,吃得津津有味。
吃著吃著,她忽然笑了。
上輩子這時候,她還在公司加班,對著電腦吃外賣。現在她坐在炕上,吃著鄰居送的菜,兜里揣著剛買回來的紗布酒精,心裡比那會兒敞亮多了。
她把碗放下,躺上炕,蓋好被子。
閉上眼睛,嘴角還帶著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