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五,天剛蒙蒙亮,寧清商就被一陣敲門聲砸醒。
她一骨碌爬起來,鞋都顧不上穿,光著腳跑去開門。拉開門一看,張嫂站在門口,臉色不對。
「快收拾,今天別去趕集了。」
寧清商心裡咯噔一下。
「咋了?」
張嫂壓低聲音,湊到她耳邊:「昨晚東頭巷子被端了,抓走三個人。」
寧清商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,像有人拿棍子敲了一下。
她張了張嘴,半天才發出聲:
「老孫呢?老孟呢?」
張嫂搖頭:「不知道,我也是剛聽說的。反正今天別去,先躲躲風頭。」
寧清商站在門口,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上,愣了好幾秒。
腦子裡亂七八糟的,一會兒是老孫蹲在牆根翻書的樣兒,一會兒是老孟遞東西過來那句「以後要啥提前說」。
這才幾天啊。
她以前看年代小說,書里寫過這種情節——黑市被查,主角躲過一劫,或者有人被抓。那時候看書只覺得緊張刺激,翻頁就過去了。
現在真攤上了,才知道不是那麼回事。
手指尖都是涼的。
張嫂拍拍她胳膊:「別怕,跟你沒關係。我就是來告訴你一聲,今天別出門。」
說完,張嫂就走了。
寧清商關上門,靠著門板站了好一會兒。
心跳咚咚的,手心全是汗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頭在抖。
怕嗎?怕。
可更多的是懵。那條巷子,那幾個人,她去了四五回,以為摸熟了。現在說沒就沒了?
她走回炕邊,坐下,又站起來,走到窗邊往外看。院裡安安靜靜的,跟平時一樣。王嫂子家的煙囪冒著煙,幾個孩子在空地上跑,追來追去的。
她看著那幾個孩子,腦子裡卻全是老孫那張臉。
他那天說「往後別來找我了」,她還以為就是客氣話。
現在想想,他是不是早知道要出事?
她攥了攥手,指甲掐進肉里,疼。
沒事。跟她沒關係。她就買過幾本舊書,買過紗布酒精,沒幹別的。
可她心裡還是慌。
三天後,張嫂又來敲門。
「走不走?今兒應該沒事了。」
寧清商拿起布兜就往外走。一路上沒說話,心裡像揣了只兔子,撲騰撲騰的。
到了集市,她沒心思買菜,直奔東邊那條巷子。
拐進去一看,心涼了半截。
牆根底下空了。
平時蹲著的那幾個人,一個都不見。只有幾片破報紙被風吹著,在地上打滾,滾到牆角堆成一堆。
老孫不在。
她站在原地,愣了好幾秒。上次來的時候,他還蹲在這兒,面前擺著那堆舊書。她還跟他說話,他還給她指路。
這才幾天?
旁邊有個賣菜的挑著擔子路過,她拉住人家問:「大爺,這兒的人呢?」
大爺看她一眼,壓低聲音:「前兩天被端了,跑的跑抓的抓,你還來幹啥?」
說完挑著擔子就走,頭都不回。
寧清商站在空蕩蕩的巷子裡,風吹過來,後背涼颼颼的。
她想起以前看小說,寫到這種情節,主角總是能化險為夷,總能提前得到消息躲過去。書里寫「風聲緊」「有人被抓」,就是幾行字的事兒。
現在她站在空巷子裡,風吹得後背發涼,才知道那幾行字背後是什麼。
是活生生的人,說沒就沒了。
她想起老孫那天說的話:「你記住,東西從誰手裡拿的,以後就找誰。」
她找了,人沒了。
站了一會兒,她轉身往回走。走到巷子口,張嫂在那兒等著。看她臉色不對,問:「沒人?」
寧清商搖搖頭。
張嫂嘆了口氣:「走吧,回去。」
往回走的路上,寧清商一句話沒說。腦子裡亂糟糟的,老孫被抓了?老孟呢?她的紅藥水膠布呢?方敏還等著用呢。
她想起老孟那張臉,話少,眼睛亮,蹲在農機站門口修拖拉機。他說「以後要啥提前說」,她還以為以後路子穩了。
這才幾天,全斷了。
走到半路,她忽然停下來。
「張嫂,我想去農機站看看。」
張嫂愣了一下:「現在?」
「嗯。」寧清商說,「我就看一眼。」
張嫂看了她一會兒,點點頭:「行,我陪你去。」
倆人繞到農機站,遠遠就看見那排平房。門口停著那輛破拖拉機,但沒看見老孟蹲著修車。
寧清商走過去,往裡頭張望。一個穿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出來,看見她,問:「找誰?」
「老孟。」
中年男人打量她一眼:「他請假了,好幾天沒來。」
寧清商心裡又是一沉。
「他出啥事了?」
中年男人搖頭:「不知道,就說家裡有事。你找他有事?」
寧清商搖搖頭:「沒事,就問問。」
她站在原地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風吹過來,有點涼。
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,轉身進去了。
張嫂拉了拉她:「走吧。」
往回走的路上,天陰下來了,風也涼了。寧清商心裡空落落的,像丟了什麼東西。
她想起那兩卷紗布,那瓶酒精。那時候她拿著東西從巷子裡出來,心裡美得跟什麼似的,覺得路子走通了。
現在想想,那條路,說斷就斷。
回到營區,她沒回自己屋,直接去衛生所。方敏正在寫病歷,看見她進來,抬頭笑了笑。
「來了?」
寧清商蹲下來幫她整理藥箱,半天沒說話。她把藥盒一個一個擺整齊,標籤朝外,跟方敏教的那樣。
方敏看她不對勁,問:「咋了?臉色這麼差。」
寧清商沒抬頭,把最後一個藥盒放好,才開口:
「東西可能拿不到了。」
方敏愣了一下。
寧清商說:「黑市那邊出事了,老孫不見了,老孟也找不著人。」
方敏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「沒事。東西不要了。你別再去那邊了,安全要緊。」
寧清商沒說話。
方敏又說:「真的,我不要了。你別為了我的事去冒險。」
寧清商抬起頭,看著她。
「可你都等了好幾天了。」
方敏笑了,笑得有點無奈。
「等幾天又咋了?又不是要命的事。你人沒事就行。」
寧清商看著方敏,心裡堵得慌。方敏越這麼說,她越覺得過意不去。
從衛生所出來,天快黑了。她往回走,路上碰見周嫂子。周嫂子端著一碗菜,非要給她倒半碗。
她推了幾下,沒推掉,端著半碗菜回了屋。
關上門,她把碗放桌上,一屁股坐在炕沿上。
坐了好一會兒,她才掏出小本子,翻開新的一頁,提筆寫:
「五月十八,黑市被端了。老孫不見了,老孟也找不著人。東西沒拿到。方敏說不要了。」
寫完她看了一會兒,心裡憋得慌。
以前看書,黑市被查、有人被抓,就是幾行字。翻過去就翻過去了,下一章主角該幹嘛幹嘛。
現在她才知道,那幾行字後面,是空蕩蕩的巷子,是風吹過來後背發涼的感覺,是你認識的人說沒就沒了。
她想起老孫蹲在牆根翻書的樣兒,想起老孟遞東西過來那句「以後要啥提前說」。
這才幾天啊。
她站了好一會兒,才轉身回去躺下。
閉上眼睛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腦子裡一直轉著:老孫被抓了?老孟呢?紅藥水膠布怎麼辦?方敏那邊……
方敏說不要了。
可她不能真就不管了。
她翻了個身。
得想辦法。
但不是現在。現在得先穩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