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四,天熱得人發悶。
寧清商拿著布兜去供銷社。肥皂用完了,火柴也沒剩幾根,得買點。
供銷社裡人不多,櫃檯後頭站著馬桂芬,正跟一個穿軍裝的男人說話,臉上堆著笑。看見寧清商進來,那笑收了收,眼神往這邊瞟了一下。
寧清商當沒看見,走到櫃檯前。
「肥皂一塊,火柴兩盒。」
馬桂芬慢吞吞地轉過身,從架子上拿下肥皂和火柴,往櫃檯上一放。
寧清商從兜里掏出票和錢,遞過去。
馬桂芬接過去,低頭看了一眼,然後抬起頭。
「這票不行。」
寧清商愣了一下。
「怎麼不行?」
馬桂芬把票往櫃檯上一拍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讓旁邊那個男人聽見:
「過期的票你也敢拿來用?誰知道你這票哪兒來的。」
寧清商低頭看了看那張票。肥皂票,上個月發的,這個月還能用。她來之前特意看過的。
她抬起頭,看著馬桂芬。
「這票沒過期,上個月發的,這個月能用。」
馬桂芬冷笑一聲:「我說過期就過期。你拿不拿別的票?沒有就別買了。」
寧清商站在櫃檯前,沒動。
旁邊那個男人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馬桂芬,沒說話。
寧清商把票收起來,錢也收起來。
她沒走。
就站在那兒,看著馬桂芬。
馬桂芬被她看得不自在,硬著脖子說:「看什麼看?說了過期就是過期。」
寧清商開口,聲音不高不低:
「馬同志,你剛才說,這票是我偷的?還是我造的?」
馬桂芬愣了一下。
「我……我沒那麼說。」
寧清商說:「你說『誰知道你這票哪兒來的』。這話什麼意思,你心裡清楚。」
馬桂芬臉漲紅了,想說什麼,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寧清商看了她兩秒,然後把票重新掏出來,往櫃檯上一放。
「這票上寫著日期,上個月發的,這個月三十一號前都能用。你要是不認識字,我可以念給你聽。」
馬桂芬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旁邊那個男人低頭看了看票,又看了看馬桂芬,眼神有點微妙。
寧清商把票收起來,揣進兜里。
「東西我不買了。但這票的事,我記著了。」
說完,她轉身就走。
走到門口,聽見馬桂芬在後頭嘀咕了一句:「農村來的,神氣什麼。」
她腳步頓了頓,回頭看了一眼。
馬桂芬對上她的目光,往後縮了縮。
寧清商沒說話,推門出去了。
走出供銷社,太陽明晃晃的,曬得人眼睛疼。
她站在原地,深吸一口氣。
手有點抖。
不是怕,是氣的。
上輩子在公司,也遇到過這種人。明明自己理虧,非要往你身上潑髒水。你退一步,她當你心虛;你忍一回,她當你軟柿子。
她攥了攥手,指甲掐進肉里,疼。
沒事。
她沒幹虧心事,不怕。
回到營區,她沒回自己屋,直接去衛生所。方敏正在整理藥箱,看見她進來,抬頭笑了笑。
寧清商蹲下來幫她擺藥盒,半天沒說話。
方敏看她臉色不對,問:「咋了?臉這麼黑。」
寧清商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。
方敏聽完,眉頭皺起來。
「馬桂芬?她故意的吧。那票肯定沒過期。」
寧清商點點頭。
方敏看著她,欲言又止。
寧清商把最後一個藥盒擺好,站起來。
「我先回去了。」
從衛生所出來,天還亮著。她往回走,路上碰見張嫂。張嫂看她臉色不對,問:「咋了?」
寧清商又說了。
張嫂聽完,一拍大腿:
「我就說那娘們不是好東西!她跟馬嫂子是本家,肯定是回去傳話了。你等著,明天井邊准有閒話。」
寧清商愣了一下。
張嫂說:「你不知道?馬嫂子是她堂嫂,倆人走得近。馬桂芬在供銷社給你使絆子,晚上就能傳到馬嫂子耳朵里。」
寧清商心裡有數了。
回到屋裡,她關上門,坐在炕沿上。
坐了一會兒,她掏出小本子,翻開新的一頁,提筆寫:
「五月二十四,去供銷社,馬桂芬說我票過期,不讓買。票沒問題,她故意的。我把票拍出來讓她看日期,她沒話說了。張嫂說馬嫂子是她堂嫂,明天可能有閒話。」
寫完,她把本子合上,往桌角一放。
然後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外頭太陽明晃晃的,幾個孩子在空地上跑。
她看了一會兒,嘴角動了動。
有些人,就是欠收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