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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七月

2026-09-19 08:31:39 作者: 山茶油007

  七月的天,熱得人心裡發慌。

  寧清商蹲在屋裡翻書,翻兩頁就擦一把汗。

  方敏上回借她的那本《內科常見病診療》快翻爛了,她拿牛皮紙重新糊了封面,又用線把書脊重新縫了一道。

  縫到一半線不夠了,她翻遍了抽屜也沒找出第二卷,只好打了個結,湊合著用。

  屋裡悶得像個大蒸籠。

  她想起上輩子,七月也熱,但有空調有電扇,躲屋裡不出門就是了。那會兒網上老說什麼「全球變暖」「溫室效應」,她還跟著罵過幾回——熱成這樣,誰受得了。

  現在倒好,沒有空調沒有電扇,連個像樣的扇子都沒有,才知道上輩子那點熱算什麼。

  上輩子是熱,這輩子是悶。

  悶得人喘不上氣,跟捂在被子裡似的。

  她擦了把汗,站起來走到爐子邊。

  爐子早就封了,但屋裡還是熱得慌。

  她翻了翻柜子,翻出一小包綠豆,是上回趕集買的,一直沒捨得吃。

  拿出來看了看,綠豆還是好的,就是放久了有點灰。

  她舀了一碗,擱水盆里淘了兩遍。

  綠豆在盆底轉圈,有些浮上來,她挑出去扔了。

  鍋里添上水,把綠豆倒進去,擱爐子上慢慢煮。

  水開了,綠豆在鍋里翻滾,咕嘟咕嘟響。

  她拿勺子攪了攪,把浮沫撇出去,又添了點涼水,把火調小,讓它慢慢熬。

  站在爐子邊,熱氣撲面,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。

  她也沒躲,就站在那兒看著鍋。

  鍋蓋被蒸汽頂得一跳一跳的,香味慢慢飄出來,是綠豆煮開了之後那股子清甜。

  她想起上輩子,每到夏天,她媽也會煮綠豆湯。

  那時候家裡吵得厲害,爸媽三天兩頭鬧。但煮綠豆湯的時候,家裡倒是安靜。

  她媽在廚房看著鍋,她爸在客廳看報紙,她在屋裡寫作業。

  誰也不說話,但也不吵。

  廚房裡咕嘟咕嘟響,客廳翻報紙的聲音沙沙的,她在屋裡轉筆,筆掉地上又撿起來。誰也不理誰,但也不罵誰。

  那大概是家裡最像樣的時候。

  說不上好,說不上壞,就是安靜。

  後來她媽不煮了,家裡連這點安靜都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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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鍋里的綠豆湯熬好了,她盛了一碗,擱窗台上晾著。

  搪瓷盆里還剩大半盆,她找了塊紗布蓋在上面,留著慢慢喝。

  端著碗坐在門檻上,喝了一口。

  綠豆沙沙的,甜度剛好——她擱了點白糖,是上回趕集買的,一直沒捨得用。

  白糖在碗底沒化開,用勺子攪了攪,又喝了一口。

  甜。

  她慢慢喝著,腦子裡亂七八糟的。

  前世的,這輩子的,攪在一塊兒。

  她媽煮的綠豆湯是啥味兒來著?

  記不太清了。

  就記得那個安靜,誰都不說話的下午。

  她喝完一碗,又盛了一碗,擱在桌上晾著。

  桌上還有半本沒糊完的書,針線擱在旁邊,線頭耷拉著。

  她看了一眼,懶得收拾。

  下午去衛生所。

  方敏正在給人看病,是個年輕媳婦,抱著個孩子。

  孩子燒得小臉通紅,哭得有氣無力,嗓子都啞了。

  年輕媳婦急得滿頭汗,一個勁兒問「要不要緊要不要緊」。

  寧清商沒出聲,站在旁邊等。

  方敏忙完,送走那對母子,才看見她。

  「來了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寧清商蹲下來幫她整理藥箱。

  藥箱裡亂七八糟的,碘伏瓶子倒了,灑了一點出來,她用紗布擦了擦,把瓶子擰緊放好。


  「那孩子燒得挺厲害。」

  方敏嘆氣:「天氣熱,小孩容易中暑。她娘捨不得開窗,說怕孩子吹風。越捂越厲害。我跟她說幾回了,開窗沒事,她就是不信。」

  寧清商把藥盒擺好,隨口說:「你跟她說了沒,通風沒事。」

  「說了。」方敏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陽穴,「說了也不聽。她婆婆說吹風會著涼,她就信她婆婆的。」

  寧清商沒再說話。

  這年頭,信婆婆的人比信大夫的人多。

  擺完藥盒,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  「方姐,最近藥夠用不?」

  方敏想了想:「消炎粉還剩兩包,紅藥水不多了。紗布倒是夠,上次你弄來的那幾卷還沒動。」

  寧清商點點頭,沒接話。

  心裡算了一下,兩包消炎粉,撐不了多久。

  從衛生所出來,天還亮著,但沒那麼曬了。

  她往回走,路過正式家屬院那邊,聽見有人在說話。

  聲音不高,斷斷續續的,聽不太清。

  她腳步頓了頓,沒停下來,繼續走。

  走到臨時房路口,碰見周嫂子在院裡擇菜。

  周嫂子看見她,從菜籃子裡抓了一把青菜,站起來往她手裡塞。

  「自家種的,新鮮得很,拿回去炒。」

  寧清商接過來,青菜葉子還帶著水珠,脆生生的。

  「謝謝嫂子。」

  周嫂子拉著她,壓低聲音說:「馬秀芬回娘家的事你聽說了沒?」

  「聽說了。」

  「馬占山親自送回去的,」周嫂子撇撇嘴,「說是讓她在娘家住一個月。那婆娘走的時候哭哭啼啼的,馬占山臉黑得跟鍋底似的。」

  寧清商笑了笑,沒接話。

  「這下清淨了。」周嫂子拍了拍手上的土,「你是不知道,她走了之後,院裡那幾個愛嚼舌根的都不敢吭聲了,怕下一個輪到自己。」

  寧清商把青菜放進布兜,跟周嫂子道了別,繼續往回走。

  回到屋裡,桌上那碗綠豆湯已經涼透了,碗壁上凝著一層水珠。

  她端起來喝了一口,涼絲絲的,甜得剛好。

  她坐在炕沿上,掏出小本子,翻開新的一頁,提筆寫:

  「七月初三,煮了綠豆湯。周嫂子送了青菜。馬秀芬回娘家了,馬占山送回去的。方敏說消炎粉還剩兩包,紅藥水也不多了。」

  寫完,她把本子合上,往桌角一放。

  晚上躺炕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
  炕席被身子捂得發燙,翻個身,換個地方,涼一會兒又熱了。綠豆湯喝多了,老想上廁所,起來一趟,回來又清醒了。




  方敏說消炎粉還剩兩包,紅藥水也不多了。

  上回老孟來送東西,臉上帶著傷,那道疤從額頭斜到太陽穴,結著暗紅的痂。她讓他別自己跑了,他說「行」。

  可她不跑,他不跑,東西從哪兒來?

  她翻了個身,面朝牆壁。

  牆上有一道裂縫,從去年冬天就有了,一直沒補。盯著裂縫看了半天,腦子裡轉來轉去,沒個准主意。

  得想個法子。可什麼法子,一時半會兒想不出來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她去找王建國。

  王建國在營區門口跟人說話,看見她,跟那人擺了擺手,走過來。

  「嫂子,有事?」

  寧清商說:「老孟那邊,你能不能讓人帶句話?」

  「啥話?」

  「讓他這幾天別跑了。方敏那邊的東西還能撐一陣子,不急。」

  王建國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
  「嫂子,你是怕他又受傷?」

  寧清商沒接話。

  王建國撓撓頭:「行,我讓人帶話。」

  「還有,」寧清商頓了頓,「你跟他說,要是有什麼事,讓他找個人傳話就行。別自己跑來跑去的。」


  王建國點點頭:「行,我知道了。」

  從營區門口回來,她心裡沒那麼慌了。

  老孟那邊先穩住,方敏這邊還能撐一陣子。

  等風頭過了再說。

  下午她又去衛生所。

  方敏正在寫病歷,看見她進來,抬頭笑了笑。

  寧清商蹲下來幫她整理藥箱,一邊整一邊說:

  「方姐,藥的事你別急,再等幾天。」

  方敏愣了一下,然後點點頭。

  「不急。」

  寧清商沒再說話,把藥盒擺好,站起來。

  走之前看了一眼藥櫃,消炎粉兩包,紅藥水一瓶,擱在最上層,旁邊是紗布,碼得整整齊齊。

  從衛生所出來,天快黑了。

  她往回走,路上碰見陳麗。

  陳麗穿著一身軍裝,齊耳短髮,看著利落。看見她,笑著喊了聲嫂子。

  「嫂子,好久不見。最近忙,一直沒顧上來看你。」

  寧清商笑了笑:「沒事,都挺好的。」

  陳麗點點頭,猶豫了一下,壓低聲音說:「嫂子,孫幹事那邊的事我聽說了。他上個月被調走了,去師部了。」

  寧清商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調走了?」

  陳麗點點頭:「嗯,工作調動。具體什麼原因不清楚,反正是走了。」

  寧清商沒說話。

  李幹事說「我會處理」的時候,她還以為就是嘴上說說,沒想到真處理了。

  陳麗看著她,又說:「嫂子,副營長走的時候交代我照看你,你有事就找我。」

  寧清商點點頭:「好。」

  回到屋裡,她坐在炕沿上,把這事過了一遍。

  孫幹事調走了,馬秀芬回娘家了,黑市那邊風聲也鬆了。

  一個多月前還亂七八糟的,現在好像什麼都順了。

  她掏出小本子,翻開新的一頁,提筆寫:

  「七月初四,孫幹事調走了,去師部了。馬秀芬回娘家了,馬占山送回去的。老孟那邊讓人帶話了。」

  寫完,本子擱桌子上,

  躺上炕,閉上眼睛。靠在炕沿上發了一會兒呆。

  窗外的風吹進來,帶著草木的香味。

  她翻了個身,面朝牆壁。

  牆上的裂縫還在,黑乎乎的,白天看不太清楚,晚上倒顯出來了。

  快了。

  陸挺山快回來了。

  他走的時候說三個月,算算日子,差不多了。

  她閉上眼睛,腦子裡亂七八糟的,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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