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清商剛從衛生所回來,就看見王建國在臨時房附近的巷口等她。
他臉色不好,看見她便快步走過來,左右掃了一眼,把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嫂子,外頭出事了。」
寧清商腳步一頓。
「怎麼了?」
「市管會這兩天全城嚴打,專門查投機倒把、黑市私貨,紅袖章滿街都是,已經抓了不少人。」
她心往下一沉。
「老孟那邊知道嗎?」
「我早讓人帶話讓他藏好!」王建國喉結動了動,聲音發急,「可他、他非不放心城外倉庫那批藥,剛才偷偷溜去看了一眼。」
寧清商指尖瞬間收緊。
「誰讓他去的?」
「他自己執意要去,說那批藥是給衛生所備的,不能出事。」王建國額頭上全是汗,「我攔不住,只能讓人在遠處盯著,就怕他撞上便衣。」
寧清商深吸一口氣。
「盯緊了。讓他看一眼就撤,別跟任何人搭話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王建國點頭,「我就是特意來告訴你一聲,讓你心裡有數。」
寧清商頓了頓,又叮囑一句。
「最近你也少往這邊跑,免得惹人注意。有消息托人捎個口信就行。」
「好。」
王建國沒多停留,轉身快步離開。
寧清商回到屋裡,反手關上房門。
她沒有點燈,就坐在炕沿上。
市管會嚴打……外面危險,但院裡應該沒事。老孟是去倉庫看藥……他就是這個脾氣,不親眼看一下不放心。可千萬別撞上……
坐了一會兒,她站起來,走到灶台邊。
中午剩的粥還有半鍋,涼透了,糊在鍋底。她拿勺子攪了攪,沒胃口,又放下了。
肚子不餓,就是心裡慌。
她靠在灶台邊,盯著爐子發呆。爐子封著,但餘溫還在,烤得人身上發燙。
轉身翻了翻柜子,還有一把干豆角,是周嫂子前幾天給的。一小塊鹹肉,上回趕集買的,切了幾片炒菜,剩的不多了。還有幾個土豆,堆在牆角。
她拿出來看了看,把干豆角擱盆里泡上,又切了幾片鹹肉,切成絲。土豆削了皮,切成片,擱水裡泡著去澱粉。
灶台上擺了一排,干豆角、鹹肉絲、土豆片。
她看著那堆東西,又看了一眼爐子。火還沒生,鍋還是冷的。
算了。
又坐回炕沿上,掏出小本子,翻開寫下:
「七月初十,市管會嚴打黑市,查投機倒把。老孟去倉庫看藥,未露頭。藥暫時不動,等風聲過去。」
寫完,本子擱桌上。
外頭天還沒黑透,她靠在炕沿上,腦子裡亂糟糟的。
也不知道老孟回去了沒有。
王建國說讓人盯著,但盯著的人靠不靠譜?老孟那個人,話少,主意正,萬一被人盯上了,他跑不跑得掉?
她想起上回老孟臉上那道疤。從額頭斜到太陽穴,結了痂,還是紅的。問他誰幹的,他不說。
這個人,從來不提自己吃了什麼虧。
她翻了個身,面朝牆壁。
牆上那道裂縫還在,黑乎乎的。盯著看了半天,腦子裡還是亂。
起來又走到灶台邊,把泡好的干豆角撈出來,瀝了瀝水。鹹肉絲擱碗裡,土豆片也撈出來,放在案板上。
生火。添柴。鍋燒熱了,擱一勺油,是上回陳麗給的,一直沒捨得用。油熱了,鹹肉絲下鍋,刺啦一聲,香味一下子就竄出來了。
鹹肉在鍋里翻了幾個來回,邊兒捲起來,焦黃焦黃的。她把干豆角倒進去,翻炒幾下,添了半瓢水,蓋上鍋蓋燜著。
站在爐子邊,熱氣撲面,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。她也沒躲,就站在那兒看著鍋。
鍋蓋被蒸汽頂得一跳一跳的,香味越來越濃。干豆角吸了鹹肉的油,變得油亮亮的,顏色也深了。
她掀開鍋蓋,拿筷子夾了一根嘗了嘗。豆角軟了,鹹肉的味全進去了,就是有點咸。
又擱了點水,把土豆片倒進去,翻炒均勻,蓋上鍋蓋繼續燜。
土豆片比豆角熟得快,燜了一會兒就軟了。她拿鏟子翻了翻,土豆片裹了一層油,亮晶晶的,邊兒有點焦,看著就好吃。
出鍋,盛了一碗。
她端著碗坐到炕沿上,夾了一筷子豆角。咸香,軟爛,配糊糊正好。又夾了一片土豆,綿軟,邊兒焦焦的,好吃。
吃了幾口,心裡沒那麼慌了。
她又夾了一筷子,嚼著嚼著,想起老孟。也不知道他回去了沒有,吃沒吃飯。
上回他臉上帶著傷來送東西,她問他吃了沒,他說吃了。誰知道是真吃了還是假吃了。
她把碗裡的菜扒拉完,又盛了一碗,擱在桌上晾著。
天黑了。院裡有人說話,是張嫂的聲音,在跟誰嘮嗑。聽不太清,斷斷續續的,好像在說誰家孩子又發燒了。
寧清商聽了一會兒,沒心思聽,又躺下了。
翻來覆去,睡不著。
腦子裡一直轉著老孟那句話。上回他來送東西,她讓他別跑了,他說「行」。就一個字,跟平時一樣,話少。
這回他跑去倉庫,是信不過別人,還是覺得那批藥比她的話重要?
她想了想,又覺得自己想多了。他就是那個脾氣,東西放在那兒,不親眼看一下不踏實。
可萬一出事呢?
她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臉。
悶了一會兒,又掀開。
太熱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醒得比平時早。
天剛亮透,外頭已經有腳步聲了。有人在井邊打水,鐵桶碰在井沿上,哐當響。
她爬起來,洗了把臉,換了身乾淨衣裳。
走到灶台邊,把昨晚剩的干豆角燒土豆熱了熱,就著糊糊吃了半碗。鹹肉的味道還在,土豆更軟了,筷子一夾就斷。
吃完,她把碗洗了,出門往衛生所走。
路上碰見張嫂,張嫂拎著菜籃子,看見她就喊:「清商,這麼早?」
「去衛生所。」
張嫂點點頭,壓低聲音說:「昨兒晚上聽說鎮上有動靜,你沒聽見吧?」
寧清商腳步頓了頓。
「什麼動靜?」
「不知道,反正鬧哄哄的,有人說抓了人。」張嫂往四周看了一眼,「你也別往外跑了,就在營里待著,安全。」
寧清商點點頭,沒接話。
到了衛生所,方敏正在整理藥櫃。看見她進來,隨口問了一句。
「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早?」
「睡不著。」
方敏看了她一眼,沒多問。
寧清商走到藥櫃旁,目光落在上層的消炎粉和紅藥水身上。
「方姐,那幾包藥先收起來吧,別往外拿了。」
方敏手上動作一頓。
「怎麼了?」
「外頭查得嚴,別惹麻煩。」寧清商頓了頓,「就當早就用完了。」
方敏是聰明人,一聽便懂,沒多問,點了點頭。
「好,我收起來。」
寧清商沒再多說,蹲下身幫著整理藥箱。
藥箱裡的東西不多,碘伏、紅藥水、紗布,碼得整整齊齊。她把消炎粉那層擦了擦,又把幾個瓶子重新擰緊,放回原位。
方敏在旁邊寫病歷,寫了幾筆,忽然停下來。
「清商,你那個朋友……不會有事吧?」
寧清商手上頓了頓。
「不會。」
方敏看著她,沒再問。
從衛生所出來,太陽已經老高了。她往回走,路過正式家屬院那邊,看見幾個家屬坐在樹底下乘涼,手裡搖著蒲扇,嘴裡說著話。
李嫂子看見她,招手讓她過去。
「清商,過來坐坐。」
寧清商走過去,蹲下來。
李嫂子遞給她一把蒲扇,她接過來扇了扇,風是熱的,但總比沒有強。
有人問:「清商,你家陸副營長啥時候回來?」
「快了,七月中旬。」
「那敢情好。」那人笑了笑,「你們小兩口分開三個月了,該團圓了。」
旁邊有人接話:「可不是嘛,陸副營長走的時候,你家那位還沒來呢。這都住了快三個月了。」
寧清商笑了笑,沒接話。
李嫂子看了她一眼,壓低聲音說:「你臉色不太好,是不是沒睡好?」
寧清商說:「天熱,睡不著。」
李嫂子點點頭:「是熱,我家那口子也說睡不著。你多喝點綠豆湯,解暑。」
「煮了,昨兒喝了兩碗。」
坐了一會兒,她站起來,把蒲扇還給李嫂子,往回走。
回到屋裡,她靠在炕沿上,掏出小本子,翻開新的一頁。
「七月十一,鎮上抓了人。張嫂說的。方敏問老孟會不會有事。藥收起來了。李嫂子說臉色不好。」
寫完,本子擱桌上。
傍晚,有人悄悄託了個口信過來。
只有一句話:老孟平安,已回家,未露面。
寧清商聽完,懸了一天的心,終於輕輕落了下來。
她回到屋裡,拿起桌上的本子,又添了一行:
「老孟平安,未出事。風聲緊,繼續等。」
本子擱桌上。
她走到灶台邊,把昨晚剩的菜熱了熱,又煮了一鍋糊糊。
鹹肉的味道還在,土豆軟爛,干豆角吸足了油。
吃著吃著,心裡踏實了點。
只要人沒事,一切都還來得及。
吃完,她把碗洗了,躺上炕。
窗外的風吹進來,帶著草木的香味。
她翻了個身,面朝牆壁。
快了。
陸挺山快回來了。
她閉上眼睛,這回沒再翻來覆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