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寧清商就醒了。
她睜開眼,炕那頭空著。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人已經起來了。聽見外頭有動靜,探頭往窗外看了一眼——陸挺山站在院裡,跟一個小戰士說話,右手比劃著名什麼,左手還是垂著。
她下了炕,把被子疊好,走到灶台邊。昨天剩的雞湯還有半鍋,擱在爐子上熱著。又切了點鹹菜,拌了點香油。
外頭腳步聲近了,門被推開。他進來,帶進來一股涼氣。
「吃飯了。」她把碗端到桌上。
他坐下,拿起筷子。她坐在對面,看著他吃。雞湯泡飯,他吃了兩碗,鹹菜也吃乾淨了。
「東西都搬上車了。」他放下碗,「走吧。」
她站起來,把碗洗了,把灶台擦乾淨。一邊洗碗一邊想:哼,看在你手受傷的份上,這段時間就我洗碗了。後面等我忙起來,你可別想又做飯又洗碗,我可不是那種任勞任怨的黃臉婆。
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三個月的小屋。桌上什麼都沒有了,炕上光禿禿的,牆角也空了。鐵皮盒子抱在懷裡,布兜挎在胳膊上。
他伸手接布兜,她沒推,遞給他了。
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。院門口停著一輛軍綠色大卡車,車斗里已經裝了些東西。開車的是個小戰士,跳下來敬了個禮,幫著把他們的行李搬上車斗。
寧清商爬上車頭,坐在副駕上。陸挺山坐在她旁邊。小戰士發動車子,卡車轟隆隆地開動了。
營區大門越來越遠,臨時房那排灰磚平房也越來越小。她回頭看了一眼,張嫂站在院門口,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,看不清臉了。
她轉回頭,抱緊懷裡的鐵皮盒子。
「捨不得?」他問。
「還行。」她頓了一下,「就是張嫂,挺照顧我的。」
他沒說話。
車子開了大半個小時,路越來越窄,兩邊都是樹。小戰士把車停在一個岔路口,跳下來。
「副營長,前面路太窄,車過不去了。」
陸挺山點點頭,下了車。寧清商也跟著下來,看見路邊站著兩個人,旁邊還拴著一頭驢,驢背上馱著行李架。
「嫂子!」其中一個喊了一聲,笑著跑過來。是王建國。
「王建國?你怎麼在這兒?」
「我也申請調來二龍山了,比你們早到兩天。」他指了指那頭驢,「副營長讓我來接你們。這頭驢是跟老鄉借的,馱行李。山路不好走,得靠它。」
寧清商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陸挺山。這人,安排得倒是周到。
王建國幫著把行李從車上卸下來,捆到驢背上。那頭驢打了個響鼻,甩了甩尾巴,不情不願地站著。
「走吧。」陸挺山走過來。
王建國牽著驢走在前頭,寧清商走在中間,陸挺山走在她旁邊。另一個戰士跟在後頭。
山路窄,兩邊都是樹,密密的,遮住了太陽。地上鋪著落葉,踩上去沙沙響。
她走了一會兒,腳底下踩到一塊石頭,身子歪了一下。他伸手扶住她胳膊,等她站穩了才鬆開。
「謝了。」
他沒說話。
又走了一會兒,她開始喘了。二龍山看著不高,爬起來真要命。腿酸,腳底板疼,鐵皮盒子抱在懷裡越來越沉。
「我來拿。」他伸手。
她看了他一眼左手,還是垂著。
「算了,你手那樣,拿什麼拿。」
他頓了一下,沒說話。過了一會兒,他把鐵皮盒子從她懷裡接過去,右手夾著,夾得緊緊的。
「你……」
「沒事。」
她沒再說話,跟在他後頭繼續爬。
王建國在前頭喊:「嫂子,快到了!翻過這個坡就是!」
她抬頭看了一眼,坡上面是樹,什麼也看不見。咬咬牙,繼續爬。
翻過坡,眼前一下子開闊了。山腳下有一排房子,灰牆紅瓦,新蓋的。
「到了。」他站在她旁邊。
她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那片房子。還行,沒想像的那麼偏僻。
王建國把驢拴在院門口,幫著把行李搬進去。另一個戰士走了,王建國留下來幫著收拾。
寧清商站在門口往裡看。屋裡空蕩蕩的,一張床,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,一個爐子。別的沒了。
她心裡嘀咕了一句:沒想像的那麼糟糕,至少還有坐的地方。炕是新的,牆也刷得白,比臨時房那間透風漏氣的強。就是空了點兒,住住就滿了。
王建國把行李放下,擦了擦汗。「嫂子,缺什麼跟我說,我去後勤領。」
她看了看屋裡。「先不急,慢慢添。」
王建國點點頭,看了陸挺山一眼。「副營長,那我先回去了。」
「嗯。」
王建國走了。陸挺山站在門口,看著外頭。她把鐵皮盒子放在桌上,小本子擱旁邊,書碼整齊。又從布兜里掏出那包紅糖,擱在桌上。看了一眼,又把紅糖收進柜子里。
「你不歇會兒?」她回頭看他。
「不累。」
她沒再理他,把被子鋪到炕上。兩床被子,一床靠牆,一床靠外,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。
鋪完了,她坐在炕沿上,他也走進來,在桌邊坐下。兩個人誰也不說話,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外頭風吹樹葉的聲音。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往外看。院裡有人走動,幾個孩子在跑,遠處是山,山上是樹,樹是綠的。
「這兒比臨時房那邊冷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早晚涼,中午熱。」
她回頭看他。他還坐在那兒,低著頭,看自己的左手。
「明天我去找趙營長,批塊地。」
他抬起頭。「你真要種菜?」
「不然呢,閒著也是閒著。」她頓了頓,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,「你手這樣,能幹啥?幫我燒火總行吧?」
他看了她一眼,嘴角動了動。「行。」
晚上,她先上了炕,貼著牆根躺下。炕是新盤的,比臨時房那邊硬,硌得慌。她翻了個身,又翻了個身,怎麼躺都不對勁。
他還沒上來。她聽見他在灶台邊弄什麼,水聲,藥瓶的聲音,然後是他悶哼了一聲,很輕,像忍著。
她沒動。
過了一會兒,他滅了燈,摸黑上了炕,躺在靠門那邊。被子窸窸窣窣的,然後安靜了。
炕太硬,她難受的翻了個身,面朝他那頭。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
「睡不著?」他忽然問。
「炕太硬。」
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明天找後勤要床褥子。」
「嗯。」
她翻了個身,又面朝牆壁。過了很久,她迷迷糊糊快睡著了,聽見他翻了個身,被子響了一下。她沒睜眼。
「清商。」他聲音很輕,像是試探。
「嗯?」
「張嫂她男人,劉排長,過陣子也來二龍山。」
她清醒了。「真的?」
「嗯。他們連也調過來。」
她笑了。「那敢情好。張嫂來了,我就不悶了。」
他沒說話。
她翻了個身,面朝他那邊。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
「睡覺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
她閉上眼睛。想著張嫂過陣子也來,心裡踏實了點。二龍山這地方,人生地不熟的,有個熟人在,總是好的。炕硬就硬吧,明天要床褥子就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