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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草帘子

2026-09-19 08:32:19 作者: 山茶油007

  寧清商原本打算一個人把茅草割完。

  她算了算,大棚頂上需要的草帘子,少說也得十來條。一條帘子要小半捆茅草,十來條就是好幾捆。她一天割三捆,三四天就能完事。三四天就三四天,她有的是力氣。

  割了兩天,她發現自己算錯了。不是力氣的事,是時間的事。她一天割三捆,回來還得編帘子,編一條帘子大半天,一天編兩條頂天了。照這個速度,等她編完十來條,九月份都過完了。牆壘好了,帘子沒編好,種子到了也是白搭。

  她蹲在地頭,把手裡的茅草掰成兩截,扔在地上。

  「嫂子,發啥呆呢?」小劉從牆頭上探出頭來。

  「算帳。」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,「算來算去算不過來。」

  小劉嘿嘿笑了兩聲,沒多問。

  第三天下午,她正蹲在後山腳下跟茅草較勁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回頭一看,是何嫂子,趙營長的老婆。何嫂子四十出頭,黑紅臉膛,說話嗓門大,走路帶風,家屬院的嫂子們都服她。

  「清商,你一個人割到啥時候去?」何嫂子蹲下來,扯了一把茅草在手裡掂了掂。

  寧清商愣了一下。「嫂子怎麼知道我在割茅草?」

  「你家那位跟老趙說的。老趙回家跟我念叨了一句。」何嫂子把茅草扔下,拍了拍手,「你一個人干不過來,咋不開口?」

  寧清商沒說話。她不是不想開口,是覺得這是自己的事,麻煩別人不好意思。

  何嫂子看她那表情,笑了。「你這丫頭,臉皮薄。等著,我去叫人。」

  「嫂子——」

  何嫂子已經走了。寧清商蹲在原地,想追上去,又覺得不合適。她看了看身後那一小堆茅草,又看了看漫山遍野的茅草,嘆了口氣。算了,叫就叫吧。

  不到半個鐘頭,何嫂子帶著四五個人上來了。走在最前頭的是劉嫂子,後頭跟著李嫂子、王嫂子,還有兩個年輕媳婦,她不太熟,何嫂子介紹說是後勤老張家的和老李家的。每人手裡拿著鐮刀,有的還帶著麻繩。

  「清商,你說怎麼幹。」何嫂子把鐮刀往肩上一扛。

  寧清商站起來,指了一片向陽的茅草地。「這一片好,曬得干,編出來的帘子經用。咱們先割這一片,割完了碼整齊,回頭一起背下山。」

  何嫂子點點頭,一揮手。「干!」

  幾個人蹲下來,刷刷地割。茅草在鐮刀下齊刷刷倒下去,碼成一捆一捆的。寧清商割了兩天,手上已經磨出了繭子,割起來比她們利索。何嫂子割了一會兒,直起腰看她。

  「你這手,比男人還快。」

  寧清商笑了笑。「割了兩天了,練出來的。」

  「你家那位知道不?」何嫂子問。

  「知道。不讓割,我沒聽。」

  何嫂子笑了。「當兵的就那樣,啥都怕你累著。我家老趙也是,我多提一桶水都要念叨半天。」

  旁邊劉嫂子接話:「可不是,我家那個也是。我上次去鎮上扛了袋米回來,他念叨了三天。」

  幾個人一邊割一邊嘮,山頭上熱鬧起來。太陽從東邊挪到西邊,茅草堆越來越大。寧清商直起腰,看著那堆茅草,心裡踏實了不少。一個人割要四五天,五個人一起割,一天就能完事。她當初怎麼就沒想到找人幫忙呢。

  割到太陽偏西,何嫂子喊了一聲:「差不多了,夠了吧?」

  寧清商走過去看了看,估摸了一下。「夠了。明天再編,今天先把這些弄下山。」

  

  幾個人把茅草捆成捆,一人扛一捆,排成一隊往山下走。寧清商走在最後頭,扛著最大的一捆,茅草葉子扎得脖子癢,她騰不出手來撓,歪著脖子蹭了蹭。

  到了院門口,她遠遠看見一個人站在那兒。走近了,是陸挺山。他看著她扛著茅草走過來,眉頭擰了一下,往前邁了一步,手抬了一下,像是要接,又收回去了。

  她把茅草往牆根一放,拍了拍身上的碎葉子。「回來了?」

  他站在那兒,目光從她臉上移到手上,又從手上移到臉上,在她掌心磨破的地方停了一下,眉頭又擰緊了,喉結滾了一下,像是把什麼話咽回去了。

  「嗯。」他說,轉身進去了。

  她愣了一下,跟何嫂子她們打了個招呼,追進去。


  「你咋了?」她站在門口問。

  他坐在炕沿上,低著頭,看自己的左手。過了幾秒,才開口。「沒事。」

  「沒事你甩臉子給誰看?」

  他抬起頭。這回他沒躲,直直地看著她。「我說了讓王建國找兩個人幫你。」

  她明白了。她在何嫂子跟前沒拒絕,在他跟前拒絕了。這人,記著呢。

  「何嫂子自己帶人來的,我攔都攔不住。」她走過去,在他對面坐下,「再說了,人家一片好意,我還能把她們攆回去?」

  他沒說話,但肩膀鬆了一點,剛才繃著的那股勁兒下去了。

  「你手還沒好利索呢,操心這操心那。」她站起來,走到灶台邊,「晚上想吃什麼?」

  「都行。」

  她翻了翻柜子,只有幾個土豆和一小把干豆角了,正要拿出來,聽見門口有人喊報告。

  「進來。」陸挺山說。

  門推開,王建國站在門口,手裡拎著個紙包,笑著走進來。

  「嫂子,副營長讓弄的。」

  寧清商接過來,打開一看——一塊五花肉,肥瘦相間,皮白肉紅,新鮮得很。她眼睛亮了。

  「哪兒弄的?」

  王建國撓撓頭。「戰友從山下帶上來的。說是在鎮上買的,給副營長補補。」

  她看了陸挺山一眼。他坐在炕沿上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耳朵尖紅了一點。

  「替我謝謝人家。」她把肉放在案板上,「晚上紅燒,你一塊兒吃。」

  王建國擺手。「不了不了,我還有事。」說完就跑了。

  她站在灶台邊,把那塊肉翻來覆去看了兩遍。五花三層,肥的透亮,瘦的粉紅,是上好的五花肉。上輩子她在超市里見過比這更好的,但那是超市。這是在1974年的二龍山,一塊新鮮五花肉,金貴得跟什麼似的。

  她把肉洗乾淨,切成方塊,大小均勻,擱盆里泡著。又翻了翻柜子,還有幾塊姜,一小把干辣椒,幾瓣蒜。調料不全,但夠了。

  「火大點。」她頭也沒回。

  他走過來,蹲在灶台邊,往爐膛里添了根柴。火苗躥起來,映得他臉上紅彤彤的。

  鍋燒熱,她把肉塊倒進去,不放油,小火慢慢煸。五花肉在鍋里滋滋響,油一點點滲出來,肥肉變得透明,瘦肉金黃。香味一下子就竄出來了,滿屋子都是油香。

  她拿鏟子翻了翻,肉塊四面煎得焦黃,油汪汪的。擱薑片、干辣椒,翻炒兩下,添醬油,擱鹽,加水沒過肉塊,蓋上鍋蓋。

  「小火慢燉。」

  他把大的柴抽出來一根,火勢小了些。她站在灶台邊,看著鍋蓋縫裡冒出來的蒸汽,深吸了一口氣。真香。從穿過來到現在,還沒正經吃過一頓紅燒肉。在村裡的時候買不起肉,在臨時房的時候捨不得買,到了二龍山天天土豆乾豆角,饞得她做夢都在想這一口。

  「想什麼呢?」他在後頭問。

  「想肉。」她頭也沒回,「多久沒吃了。」

  他沒說話。

  鍋里的香味越來越濃,肉香混著醬油的咸香,直往鼻子裡鑽。她掀開鍋蓋看了一眼,湯收了一半,肉塊油亮亮的,紅褐色的,顫巍巍的。

  「差不多了,把火撤了。」

  他把爐膛里的柴往外撥了撥。左手一使勁,悶哼了一聲。她聽見了,手上頓了頓,沒回頭,把肉盛出來,滿滿一大碗,碼得整整齊齊,澆上湯汁。紅亮亮的肉塊,濃稠的湯汁,看著就饞人。

  她把菜端到桌上,又盛了兩碗飯。他坐過來,她坐在對面。他夾了一塊肉,放進嘴裡,嚼了兩下,沒說話。

  「好吃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她也夾了一塊。肉皮彈牙,肥肉入口即化,瘦肉酥爛,咸香帶甜。她在嘴裡多嚼了幾下,捨不得咽。上輩子在公司樓下小館子裡吃的紅燒肉,也就這個味了。

  「想什麼呢?」他問。

  「想肉。」她咽下去,「想以後頓頓能吃上。」

  他看了她一眼,把碗裡那塊瘦肉夾到她碗裡。她愣了一下,抬頭看他。

  「你吃。」

  「我吃了好幾塊了。」


  他沒接話,低頭吃飯。她把那塊肉塞進嘴裡,嚼著嚼著,嘴角彎了彎。

  吃完飯,她把碗洗了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外頭。她擦著手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

  「何嫂子說明天多叫幾個人來,一天就能編完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編完了就等種子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她側頭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那兒,看著外頭黑乎乎的山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但她注意到他的手垂著,左手沒蜷著,比前幾天伸直了些。

  「你手要是還疼,明天別硬撐。」

  他轉過頭,看著她。這回他的眼神跟剛才不一樣,不是擰著眉頭的,是平的,穩的,跟平時一樣。

  「不疼。」

  晚上,熄燈後。

  「何嫂子人挺好的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她說趙營長在家也念叨她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她翻了個身,面朝牆壁。「你手好點沒?」

  「好多了。」

  她沒再問。閉上眼睛,腦子裡想著明天的事。編帘子,何嫂子她們來幫忙,一天就能編完。牆壘好了,帘子編好了,就等種子了。

  想著想著,快睡著了。迷迷糊糊中,聽見他翻了個身,被子窸窸窣窣的。然後他的手碰了一下她的胳膊,很輕,像是試探。她沒動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他收回去了。她睜著眼,盯著黑漆漆的房頂,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。他沒再動,她也沒動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又閉上眼睛,這回真睡著了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何嫂子果然又來了,這回帶了六七個人。不光是昨天那幾個,還有兩個她不認識的,何嫂子說是隔壁院的,聽說要編帘子,主動來幫忙。

  「清商,你指揮,我們動手。」何嫂子把麻繩往桌上一擱。

  寧清商把編帘子的法子教了一遍。先把茅草理整齊,一把一把紮緊,再用麻繩編成排。何嫂子手巧,看一遍就會了。其他人跟著學,編壞了幾條,慢慢也上手了。

  院子裡熱鬧起來。幾個人坐在小板凳上編帘子,一邊編一邊嘮。劉嫂子說昨天她家那口子回來,看見她手上的口子,心疼了半天。李嫂子說她家那位更誇張,她手上扎了根刺,他非要拿針給她挑,挑了半天沒挑出來,她氣得自己挑的。

  何嫂子笑罵:「你們這些當兵的,戰場上啥都不怕,回家看見媳婦手上破點皮就慌了神。」

  一院子人笑得前仰後合。寧清商坐在中間,手裡編著帘子,嘴上跟著笑,心裡想著昨晚他碰她那一下。那人,心疼不會說,甩完臉子,晚上偷偷碰一下。她嘴角彎了彎,手上的活沒停。

  編到中午,十來條帘子已經編好了。何嫂子數了數,又看了看大棚的尺寸。

  「清商,夠不夠?」

  寧清商走過去,拿尺子量了量。後牆一丈長,八尺高,前牆六尺,棚頂跨度一丈二。她算了一下,棚頂面積差不多十五六平米。草帘子每條寬兩尺,十來條剛好能蓋滿。

  「夠了。」她說。

  何嫂子拍拍手。「那行,收工。」

  幾個人幫著把帘子碼好,擱在牆根底下。寧清商想留她們吃飯,何嫂子擺擺手。

  「不用不用,家裡都做好了。你忙你的。」

  人走了,院子裡安靜下來。寧清商蹲在牆根底下,看著那堆草帘子,心裡盤算著。牆壘好了,帘子編好了,就等種子了。種子一到,搭上塑料布,蓋上草帘子,就能下種了。

  她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碎葉子。大棚不大,十五六平米,但夠用了。她上輩子看過那種多層架床種菜的,一個架子摞好幾層,同樣的地能種出兩三倍的菜。她琢磨著,等大棚搭好了,裡頭可以搭幾層架子,菠菜、小油菜種下層,耐陰的;水蘿蔔種上層,喜光。一層一層摞起來,產量能翻番。

  她越想越覺得可行,蹲下來,拿根樹枝在地上畫架子圖。畫了一會兒,聽見腳步聲,抬頭一看,陸挺山站在院門口。

  「回來了?」她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  他走過來,看了一眼牆根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的草帘子,目光在上面停了一會兒,然後轉向她。

  「編完了?」


  「嗯。何嫂子她們幫忙,一天就編完了。」她指了指地上的圖,「我在畫架子。」

  他蹲下來,看了一眼。這回他沒急著說話,盯著地上那歪歪扭扭的圖看了好一會兒,手指在地上順著她的線描了一遍。

  「大棚裡頭搭架子,一層一層種菜。同樣的地,能多種幾倍的菜。」

  他沒說話,但手指還在描那條線,描完了,抬起頭看她。

  「能行?」

  「試試唄。反正地在那兒,架子搭起來又不礙事。不成拆了就是。」

  他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看著她。陽光打在他臉上,他的眼神跟昨晚不一樣,不是那種試探的,是亮的,帶著點她說不清的東西。

  「你腦瓜里到底裝了多少東西?」

  她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「多了去了。你慢慢看。」

  他沒接話,嘴角彎了一下,很輕,很短,但她看見了。他轉身進去,她蹲下來,把地上的圖又添了幾筆,站起來拍拍手,跟在後頭進了屋。

  晚上,她躺炕上,把大棚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。牆壘好了,帘子編好了,種子快到了。架子的事,等種子到了再弄,不著急。

  她翻了個身,面朝牆壁。從割茅草到壘牆到編帘子,忙活了快一個月,就差最後一步了。

  想著想著,睡著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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