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清商原本打算一個人把茅草割完。
她算了算,大棚頂上需要的草帘子,少說也得十來條。一條帘子要小半捆茅草,十來條就是好幾捆。她一天割三捆,三四天就能完事。三四天就三四天,她有的是力氣。
割了兩天,她發現自己算錯了。不是力氣的事,是時間的事。她一天割三捆,回來還得編帘子,編一條帘子大半天,一天編兩條頂天了。照這個速度,等她編完十來條,九月份都過完了。牆壘好了,帘子沒編好,種子到了也是白搭。
她蹲在地頭,把手裡的茅草掰成兩截,扔在地上。
「嫂子,發啥呆呢?」小劉從牆頭上探出頭來。
「算帳。」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,「算來算去算不過來。」
小劉嘿嘿笑了兩聲,沒多問。
第三天下午,她正蹲在後山腳下跟茅草較勁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回頭一看,是何嫂子,趙營長的老婆。何嫂子四十出頭,黑紅臉膛,說話嗓門大,走路帶風,家屬院的嫂子們都服她。
「清商,你一個人割到啥時候去?」何嫂子蹲下來,扯了一把茅草在手裡掂了掂。
寧清商愣了一下。「嫂子怎麼知道我在割茅草?」
「你家那位跟老趙說的。老趙回家跟我念叨了一句。」何嫂子把茅草扔下,拍了拍手,「你一個人干不過來,咋不開口?」
寧清商沒說話。她不是不想開口,是覺得這是自己的事,麻煩別人不好意思。
何嫂子看她那表情,笑了。「你這丫頭,臉皮薄。等著,我去叫人。」
「嫂子——」
何嫂子已經走了。寧清商蹲在原地,想追上去,又覺得不合適。她看了看身後那一小堆茅草,又看了看漫山遍野的茅草,嘆了口氣。算了,叫就叫吧。
不到半個鐘頭,何嫂子帶著四五個人上來了。走在最前頭的是劉嫂子,後頭跟著李嫂子、王嫂子,還有兩個年輕媳婦,她不太熟,何嫂子介紹說是後勤老張家的和老李家的。每人手裡拿著鐮刀,有的還帶著麻繩。
「清商,你說怎麼幹。」何嫂子把鐮刀往肩上一扛。
寧清商站起來,指了一片向陽的茅草地。「這一片好,曬得干,編出來的帘子經用。咱們先割這一片,割完了碼整齊,回頭一起背下山。」
何嫂子點點頭,一揮手。「干!」
幾個人蹲下來,刷刷地割。茅草在鐮刀下齊刷刷倒下去,碼成一捆一捆的。寧清商割了兩天,手上已經磨出了繭子,割起來比她們利索。何嫂子割了一會兒,直起腰看她。
「你這手,比男人還快。」
寧清商笑了笑。「割了兩天了,練出來的。」
「你家那位知道不?」何嫂子問。
「知道。不讓割,我沒聽。」
何嫂子笑了。「當兵的就那樣,啥都怕你累著。我家老趙也是,我多提一桶水都要念叨半天。」
旁邊劉嫂子接話:「可不是,我家那個也是。我上次去鎮上扛了袋米回來,他念叨了三天。」
幾個人一邊割一邊嘮,山頭上熱鬧起來。太陽從東邊挪到西邊,茅草堆越來越大。寧清商直起腰,看著那堆茅草,心裡踏實了不少。一個人割要四五天,五個人一起割,一天就能完事。她當初怎麼就沒想到找人幫忙呢。
割到太陽偏西,何嫂子喊了一聲:「差不多了,夠了吧?」
寧清商走過去看了看,估摸了一下。「夠了。明天再編,今天先把這些弄下山。」
幾個人把茅草捆成捆,一人扛一捆,排成一隊往山下走。寧清商走在最後頭,扛著最大的一捆,茅草葉子扎得脖子癢,她騰不出手來撓,歪著脖子蹭了蹭。
到了院門口,她遠遠看見一個人站在那兒。走近了,是陸挺山。他看著她扛著茅草走過來,眉頭擰了一下,往前邁了一步,手抬了一下,像是要接,又收回去了。
她把茅草往牆根一放,拍了拍身上的碎葉子。「回來了?」
他站在那兒,目光從她臉上移到手上,又從手上移到臉上,在她掌心磨破的地方停了一下,眉頭又擰緊了,喉結滾了一下,像是把什麼話咽回去了。
「嗯。」他說,轉身進去了。
她愣了一下,跟何嫂子她們打了個招呼,追進去。
「你咋了?」她站在門口問。
他坐在炕沿上,低著頭,看自己的左手。過了幾秒,才開口。「沒事。」
「沒事你甩臉子給誰看?」
他抬起頭。這回他沒躲,直直地看著她。「我說了讓王建國找兩個人幫你。」
她明白了。她在何嫂子跟前沒拒絕,在他跟前拒絕了。這人,記著呢。
「何嫂子自己帶人來的,我攔都攔不住。」她走過去,在他對面坐下,「再說了,人家一片好意,我還能把她們攆回去?」
他沒說話,但肩膀鬆了一點,剛才繃著的那股勁兒下去了。
「你手還沒好利索呢,操心這操心那。」她站起來,走到灶台邊,「晚上想吃什麼?」
「都行。」
她翻了翻柜子,只有幾個土豆和一小把干豆角了,正要拿出來,聽見門口有人喊報告。
「進來。」陸挺山說。
門推開,王建國站在門口,手裡拎著個紙包,笑著走進來。
「嫂子,副營長讓弄的。」
寧清商接過來,打開一看——一塊五花肉,肥瘦相間,皮白肉紅,新鮮得很。她眼睛亮了。
「哪兒弄的?」
王建國撓撓頭。「戰友從山下帶上來的。說是在鎮上買的,給副營長補補。」
她看了陸挺山一眼。他坐在炕沿上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耳朵尖紅了一點。
「替我謝謝人家。」她把肉放在案板上,「晚上紅燒,你一塊兒吃。」
王建國擺手。「不了不了,我還有事。」說完就跑了。
她站在灶台邊,把那塊肉翻來覆去看了兩遍。五花三層,肥的透亮,瘦的粉紅,是上好的五花肉。上輩子她在超市里見過比這更好的,但那是超市。這是在1974年的二龍山,一塊新鮮五花肉,金貴得跟什麼似的。
她把肉洗乾淨,切成方塊,大小均勻,擱盆里泡著。又翻了翻柜子,還有幾塊姜,一小把干辣椒,幾瓣蒜。調料不全,但夠了。
「火大點。」她頭也沒回。
他走過來,蹲在灶台邊,往爐膛里添了根柴。火苗躥起來,映得他臉上紅彤彤的。
鍋燒熱,她把肉塊倒進去,不放油,小火慢慢煸。五花肉在鍋里滋滋響,油一點點滲出來,肥肉變得透明,瘦肉金黃。香味一下子就竄出來了,滿屋子都是油香。
她拿鏟子翻了翻,肉塊四面煎得焦黃,油汪汪的。擱薑片、干辣椒,翻炒兩下,添醬油,擱鹽,加水沒過肉塊,蓋上鍋蓋。
「小火慢燉。」
他把大的柴抽出來一根,火勢小了些。她站在灶台邊,看著鍋蓋縫裡冒出來的蒸汽,深吸了一口氣。真香。從穿過來到現在,還沒正經吃過一頓紅燒肉。在村裡的時候買不起肉,在臨時房的時候捨不得買,到了二龍山天天土豆乾豆角,饞得她做夢都在想這一口。
「想什麼呢?」他在後頭問。
「想肉。」她頭也沒回,「多久沒吃了。」
他沒說話。
鍋里的香味越來越濃,肉香混著醬油的咸香,直往鼻子裡鑽。她掀開鍋蓋看了一眼,湯收了一半,肉塊油亮亮的,紅褐色的,顫巍巍的。
「差不多了,把火撤了。」
他把爐膛里的柴往外撥了撥。左手一使勁,悶哼了一聲。她聽見了,手上頓了頓,沒回頭,把肉盛出來,滿滿一大碗,碼得整整齊齊,澆上湯汁。紅亮亮的肉塊,濃稠的湯汁,看著就饞人。
她把菜端到桌上,又盛了兩碗飯。他坐過來,她坐在對面。他夾了一塊肉,放進嘴裡,嚼了兩下,沒說話。
「好吃?」
「嗯。」
她也夾了一塊。肉皮彈牙,肥肉入口即化,瘦肉酥爛,咸香帶甜。她在嘴裡多嚼了幾下,捨不得咽。上輩子在公司樓下小館子裡吃的紅燒肉,也就這個味了。
「想什麼呢?」他問。
「想肉。」她咽下去,「想以後頓頓能吃上。」
他看了她一眼,把碗裡那塊瘦肉夾到她碗裡。她愣了一下,抬頭看他。
「你吃。」
「我吃了好幾塊了。」
他沒接話,低頭吃飯。她把那塊肉塞進嘴裡,嚼著嚼著,嘴角彎了彎。
吃完飯,她把碗洗了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外頭。她擦著手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
「何嫂子說明天多叫幾個人來,一天就能編完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
「編完了就等種子了。」
「嗯。」
她側頭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那兒,看著外頭黑乎乎的山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但她注意到他的手垂著,左手沒蜷著,比前幾天伸直了些。
「你手要是還疼,明天別硬撐。」
他轉過頭,看著她。這回他的眼神跟剛才不一樣,不是擰著眉頭的,是平的,穩的,跟平時一樣。
「不疼。」
晚上,熄燈後。
「何嫂子人挺好的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
「她說趙營長在家也念叨她。」
「嗯。」
她翻了個身,面朝牆壁。「你手好點沒?」
「好多了。」
她沒再問。閉上眼睛,腦子裡想著明天的事。編帘子,何嫂子她們來幫忙,一天就能編完。牆壘好了,帘子編好了,就等種子了。
想著想著,快睡著了。迷迷糊糊中,聽見他翻了個身,被子窸窸窣窣的。然後他的手碰了一下她的胳膊,很輕,像是試探。她沒動。
過了一會兒,他收回去了。她睜著眼,盯著黑漆漆的房頂,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。他沒再動,她也沒動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又閉上眼睛,這回真睡著了。
第二天一早,何嫂子果然又來了,這回帶了六七個人。不光是昨天那幾個,還有兩個她不認識的,何嫂子說是隔壁院的,聽說要編帘子,主動來幫忙。
「清商,你指揮,我們動手。」何嫂子把麻繩往桌上一擱。
寧清商把編帘子的法子教了一遍。先把茅草理整齊,一把一把紮緊,再用麻繩編成排。何嫂子手巧,看一遍就會了。其他人跟著學,編壞了幾條,慢慢也上手了。
院子裡熱鬧起來。幾個人坐在小板凳上編帘子,一邊編一邊嘮。劉嫂子說昨天她家那口子回來,看見她手上的口子,心疼了半天。李嫂子說她家那位更誇張,她手上扎了根刺,他非要拿針給她挑,挑了半天沒挑出來,她氣得自己挑的。
何嫂子笑罵:「你們這些當兵的,戰場上啥都不怕,回家看見媳婦手上破點皮就慌了神。」
一院子人笑得前仰後合。寧清商坐在中間,手裡編著帘子,嘴上跟著笑,心裡想著昨晚他碰她那一下。那人,心疼不會說,甩完臉子,晚上偷偷碰一下。她嘴角彎了彎,手上的活沒停。
編到中午,十來條帘子已經編好了。何嫂子數了數,又看了看大棚的尺寸。
「清商,夠不夠?」
寧清商走過去,拿尺子量了量。後牆一丈長,八尺高,前牆六尺,棚頂跨度一丈二。她算了一下,棚頂面積差不多十五六平米。草帘子每條寬兩尺,十來條剛好能蓋滿。
「夠了。」她說。
何嫂子拍拍手。「那行,收工。」
幾個人幫著把帘子碼好,擱在牆根底下。寧清商想留她們吃飯,何嫂子擺擺手。
「不用不用,家裡都做好了。你忙你的。」
人走了,院子裡安靜下來。寧清商蹲在牆根底下,看著那堆草帘子,心裡盤算著。牆壘好了,帘子編好了,就等種子了。種子一到,搭上塑料布,蓋上草帘子,就能下種了。
她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碎葉子。大棚不大,十五六平米,但夠用了。她上輩子看過那種多層架床種菜的,一個架子摞好幾層,同樣的地能種出兩三倍的菜。她琢磨著,等大棚搭好了,裡頭可以搭幾層架子,菠菜、小油菜種下層,耐陰的;水蘿蔔種上層,喜光。一層一層摞起來,產量能翻番。
她越想越覺得可行,蹲下來,拿根樹枝在地上畫架子圖。畫了一會兒,聽見腳步聲,抬頭一看,陸挺山站在院門口。
「回來了?」她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他走過來,看了一眼牆根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的草帘子,目光在上面停了一會兒,然後轉向她。
「編完了?」
「嗯。何嫂子她們幫忙,一天就編完了。」她指了指地上的圖,「我在畫架子。」
他蹲下來,看了一眼。這回他沒急著說話,盯著地上那歪歪扭扭的圖看了好一會兒,手指在地上順著她的線描了一遍。
「大棚裡頭搭架子,一層一層種菜。同樣的地,能多種幾倍的菜。」
他沒說話,但手指還在描那條線,描完了,抬起頭看她。
「能行?」
「試試唄。反正地在那兒,架子搭起來又不礙事。不成拆了就是。」
他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看著她。陽光打在他臉上,他的眼神跟昨晚不一樣,不是那種試探的,是亮的,帶著點她說不清的東西。
「你腦瓜里到底裝了多少東西?」
她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「多了去了。你慢慢看。」
他沒接話,嘴角彎了一下,很輕,很短,但她看見了。他轉身進去,她蹲下來,把地上的圖又添了幾筆,站起來拍拍手,跟在後頭進了屋。
晚上,她躺炕上,把大棚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。牆壘好了,帘子編好了,種子快到了。架子的事,等種子到了再弄,不著急。
她翻了個身,面朝牆壁。從割茅草到壘牆到編帘子,忙活了快一個月,就差最後一步了。
想著想著,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