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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趕工

2026-09-19 08:32:23 作者: 山茶油007

  九月初,二龍山下了第一場霜。比往年早了幾天,山裡的老把式說,今年冬天怕是要來得早。

  寧清商早上推開門的瞬間,冷風灌了一脖子。院裡菜地的白菜葉子上白花花一層,用手一摸,硬邦邦的,凍透了。她蹲下來翻了翻底下的葉子,也蔫了,爛乎乎的。

  隔壁趙嫂子在院裡喊了一聲:「壞了壞了,菜全凍死了!」聲音裡帶著哭腔。

  寧清商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泥,走過去。趙嫂子蹲在菜地邊上,手裡捏著一棵白菜,葉子耷拉著,跟開水燙過似的。她眼眶紅紅的,看見寧清商過來,吸了一下鼻子。

  「白忙活了一夏天。」

  寧清商蹲下來,翻了翻底下的葉子。「根沒爛。把凍壞的葉子摘了,根留住,澆點水,還能緩過來。」

  趙嫂子愣了一下。「能緩?」

  「能。根沒死就能緩。摘葉子的時候小心點,別傷著根。」

  趙嫂子趕緊動手,把凍爛的葉子一片一片摘下來。寧清商幫她一起摘,摘下來的爛葉子堆在一邊。趙嫂子摘著摘著,手慢下來,抬頭看她。

  「你家大棚沒事吧?」

  「塑料布還沒蓋上。今天蓋。」

  趙嫂子點點頭,沒再問。兩人把白菜地收拾完,趙嫂子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

  「清商,謝謝你。」

  「謝啥。根沒死就能活,你澆點水,過幾天看看。」

  她轉身往大棚走。走到半路,心裡還惦記著趙嫂子那畦菜。根是沒死,但能不能活,她也沒底。上輩子在陽台上種過小蔥,凍了一次就再沒緩過來。但趙嫂子那樣子,她不能說不活。

  到了地頭,大棚的塑料布還沒蓋上,草帘子碼在牆根底下。她蹲下來,扒開土看了看。種子埋在下頭,看不出死活。她站起來,盯著那半截大棚,嘴裡起了一個泡。

  

  小劉從營部跑過來,蹲下來也扒了扒土,又抬頭看了看天。

  「嫂子,別急。地還沒凍透,種子沒事。」

  「塑料布還沒到。」她說。

  小劉撓撓頭,沒說話。

  她站在地頭,腦子裡把事過了一遍。塑料布不倒,大棚就是個空架子,蓋不上,種子就保不住。老孟那邊說要等,等到什麼時候?

  往回走的時候,她腳步急,腳下踩碎了一棵凍爛的白菜,葉子爛在鞋底上。

  下午,陸挺山從營部回來。她蹲在灶台邊,把柜子里最後一把干豆角拿出來泡上。又翻了翻,還有一小塊鹹肉,幾個土豆。鹹肉切絲,土豆切片,干豆角泡軟了切段。她盯著那堆東西看了兩秒,嘴裡那個泡又疼了一下。天天土豆乾豆角,吃得她看見土豆就煩。

  「明天我去鎮上看看有沒有菜。」他在後頭說。

  她沒回頭。「鎮上有啥菜?」

  「去看看再說。」

  她沒接話,把鹹肉下鍋,刺啦一聲,香味竄出來。干豆角倒進去,翻炒,添水,蓋鍋蓋燜著。他蹲在灶台邊燒火,左手比前些日子靈活了些,能幫著往裡添柴了,但力道還是不太夠,大的柴火要兩隻手一起搬。

  她往他那邊看了一眼,左手雖然還是不如右手利索,但手指能伸直了,幹活的時候也沒再抖。

  「塑料布的事,我再催催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催了也沒用。」她聲音平平的。

  他沉默了一會兒。「老周那邊也在想辦法。他說師部有批物資這兩天要往這邊運,他想辦法把塑料布塞進去。」

  她手上頓了頓。「能塞進去?」

  「在走流程。老周說問題不大,但要等。」

  她沒接話。鍋里的香味越來越濃,她掀開鍋蓋看了一眼,湯收了一半,干豆角油亮亮的。把土豆片倒進去,翻炒幾下,蓋上鍋蓋繼續燜。

  「今天趙嫂子家的菜全凍了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聽說了。」

  「幫她收拾了一下。根沒死,能緩。」

  他沒接話。她回頭看了一眼,他低著頭,盯著爐膛里的火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她照常去地頭。遠遠就看見大棚那邊有人影,走近了一看,是小劉,帶著四五個戰士,正把塑料布往棚頂上鋪。她愣了一下,跑過去。


  「塑料布哪來的?」

  小劉從牆頭上探出頭來,笑著說:「老孟讓人送來的!昨兒半夜到的,怕白天被人看見,走夜路送上來的!」

  她站在地頭,看著那幾個人七手八腳地鋪塑料布。有人拉左邊,有人拽右邊,塑料布在大太陽底下反光,晃得她眼睛疼。

  「老孟人呢?」她喊。

  「沒來。讓兩個小伙子送的。」小劉抹了一把汗,「說最近鎮上查得緊,他不方便露面。兩個小伙子是生面孔,背上來放下就走了。」

  她沒說話,心裡把這事過了一遍。老孟找了生面孔,走夜路,趕在半夜送到。怪不得昨天陸挺山說「在走流程」,原來是老周那邊把塑料布塞進了師部的物資車,運到鎮上,老孟再接應上山。兩條線搭上了。

  她蹲下來,幫著拽塑料布的邊角。小劉在牆頭上喊:「嫂子,你歇著,我們來!」

  她沒理他,把邊角壓好,拿石頭壓住。

  鋪到一半,起風了。塑料布被風掀起來,嘩啦啦響,兩個人沒壓住,差點連人帶布一起掀翻。小劉從牆頭上跳下來,一把拽住布角,喊了一聲:「嫂子,拿石頭!」

  她搬起一塊石頭壓上去,又搬一塊,又搬一塊。風灌進大棚里,冷颼颼的,她打了個哆嗦,手上的活沒停。

  陸挺山不知什麼時候來了,蹲在她旁邊,幫著壓石頭。左手雖然還是使不上全力,但能幫著搬小塊的石頭,用兩隻手一起搬,一塊一塊壓上去,動作比前幾天利索多了。她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
  風停了。塑料布鋪好了,邊角全壓住了。小劉爬上牆頭,把草帘子放下來,蓋在塑料布上頭。白天捲起來,晚上放下來,保溫。

  她站在大棚門口往裡看。裡頭暗下來了,草帘子擋住了光,但地上那幾壟土還在。她蹲下來,扒開一點土,種子還在,沒爛。

  「嫂子,能成不?」小劉蹲在旁邊問。

  「能。」她說。

  站起來的時候,腿有點麻,晃了一下。陸挺山伸手扶住她胳膊,等她站穩了才鬆開。她看了他一眼,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跟平時一樣。

  「老孟那邊,回頭替我謝謝他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晚上回去,她從柜子里翻出最後兩個雞蛋,又切了點鹹肉,打了蛋液,擱鍋里炒了。金黃的雞蛋,焦香的鹹肉,滿屋子香味。他蹲在灶台邊燒火,這回不用兩隻手搬柴了,左手能單獨把細柴添進爐膛。她往鍋里擱了點蔥花,翻炒兩下出鍋。

  吃飯的時候,她把菜碗往他那邊推了推。他夾了一筷子雞蛋,嚼了兩下。

  「好吃?」

  「好吃。」

  她也夾了一筷子,嚼著嚼著,忽然說:「老周那邊,也替我說聲謝謝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「塑料布能塞進師部的車,是他幫的忙吧?」

  他看了她一眼。「你猜到了?」

  「老孟走夜路送上來的。白天不敢動,肯定是白天有人查。」她夾了一塊鹹肉,「能白天動的,只有師部的車。」

  他沒接話,低頭吃飯。她也沒再問。

  吃完飯,她把碗洗了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外頭。她擦著手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

  「明天我去鎮上看看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我跟你去。」

  「你手好了?」

  他抬起左手,在她面前握了握拳,又鬆開。「軍醫說能幹活了,別使大力就行。」

  她看了一眼他的手,比剛回來那會兒好多了,手指能伸直了,握拳也有力氣了。就是看著還是有點僵,跟右手比起來差一截。

  「那行,你幫我拎東西。」

  他嘴角動了動,沒接話。她側頭看他,他站在那兒,看著外頭黑乎乎的山。月光打在他臉上,輪廓硬邦邦的,跟白天沒什麼兩樣。

  「你手要是疼,別硬撐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不疼。」

  她沒再說話。站了一會兒,轉身去鋪炕。

  她鋪好炕,先躺下了。褥子軟和,枕著舒服。他滅了燈,摸黑上來,在她旁邊躺好。

  「明天去鎮上,早點起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行。」


  「你說鎮上有賣什麼的?」

  「去了看。」

  她翻了個身,面朝牆壁。腦子裡想著明天的事:買菜,順便看看鎮上有沒有什麼新鮮東西。天天土豆乾豆角,吃得她看見土豆就煩。要是能買點雞蛋、買塊豆腐,哪怕買把韭菜也好。

  「清商。」他忽然開口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塑料布的事,別想了。老孟那邊穩住了。」

  她愣了一下。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老周說的。那批物資明天還要往這邊送,老孟的人在鎮上盯著,沒事。」

  她沒接話。過了一會兒,她翻了個身,面朝他那邊。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

  「你手好點沒?」

  「好多了。軍醫說再養半個月就能正常使力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你明天別幫我拎東西了。我自己來。」

  「拎東西行。別使大力就行。」

  她笑了一聲。「行,你拎輕的,我拎重的。」

  他沒接話。她翻回去,閉上眼睛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她去地頭。推開大棚的門,裡頭暖烘烘的,塑料布上凝著一層水珠,順著棚頂往下滴。她蹲下來,扒開一點土。種子還是那樣,沒爛,也沒發芽。但她不急了。棚子搭好了,溫度上來了,該出的總會出。

  她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往外走的時候,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那幾壟土平平整整的,太陽從塑料布外面照進來,光散開了,鋪在地面上,軟軟的,亮亮的。

  她站了一會兒,轉身出去了。

  走到院門口,碰見趙嫂子端著盆出來倒水。趙嫂子看見她,喊了一聲:「清商!活了!白菜活了!」

  寧清商走過去一看,昨天那畦白菜,凍爛的葉子摘掉了,新葉冒出來一小截,嫩綠嫩綠的,支棱著。

  「我說能活吧。」她笑了。

  趙嫂子也笑了,眼眶又紅了,這回是高興的。「多虧了你。要不是你,我全拔了扔了。」

  「扔了多可惜。」寧清商蹲下來,摸了摸那幾片新葉,「根沒死就能活。」

  趙嫂子沒聽清,問了一句:「你說啥?」

  「沒。」她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「我說白菜長得挺好。」

  趙嫂子嘿嘿笑了兩聲,端著盆回去了。寧清商站在那兒,看著那畦白菜,又看了看遠處的大棚。塑料布在太陽底下反光,草帘子卷在棚頂上,整整齊齊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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