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下旬到十月初,寧清商幾乎天天泡在大棚里。
菠菜出苗後,她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蹲在地頭看苗。苗長得快,一天一個樣。昨天還是兩片小葉,今天葉子就展開了,嫩綠嫩綠的,擠擠挨挨。她蹲在那兒,拿手指頭輕輕撥開葉子,看看土干不干,有沒有蟲。小劉說她比看孩子還細心,她說這跟看孩子也差不多了。
小白菜出苗比菠菜晚兩天,但長得快,沒幾天就竄高了。她開始琢磨移栽的事。架子搭好了三層,不能空著。
她讓小劉幫忙,把長勢好的苗連土挖出來,一盆一盆搬到架子上。底層放小白菜,中層放菠菜,上層空著等空心菜。搬了一下午,腰又酸了,但看著架子上整整齊齊的盆盆罐罐,心裡舒坦。
空心菜最慢,種子埋下去快半個月了才冒頭。她差點以為種壞了,扒開土看了好幾回。苗出來的時候,她蹲在那兒鬆了口氣,嘴裡念叨:「你可算出來了,再不出我都要把你挖出來看看了。」
韭菜長得也快,九月底就竄到了一拃高。她蹲在韭菜壟前看了又看,雖然還細,但能割了。
九月底,她又去了一趟鎮上。
這回她沒讓陸挺山陪著,一個人拎著布兜走了。鎮上還是老樣子,人不多,供銷社門口排著隊。她沒去排隊,直奔集市。前幾次來光顧著買菜,這回她想多看看。
集市上東西不多,但調料攤子有幾個。她蹲下來翻了翻,買了點花椒、八角、干辣椒,又買了一塊姜、幾頭蒜。攤主是個中年女人,看她買得多,多送了她一小包胡椒粉。她道了謝,又去買了點醬油和醋。醬油是散裝的,她用自己帶的瓶子打了一斤。醋也是散裝的,打了一斤。
調料買齊了,她又轉了一圈,看見有個老太太賣豆腐,白白嫩嫩的,用紗布蓋著。她買了半塊,又買了幾個雞蛋。
往回走的路上,她腦子裡盤算著。調料齊了,能做的菜就多了。
陸挺山手剛好,得給他補補。燉個雞湯,放點干蘑菇,擱幾片姜,小火慢燉。炒個韭菜雞蛋,韭菜是大棚里剛割的,新鮮。再做個麻婆豆腐,沒有豆瓣醬,用干辣椒和花椒湊合。想著想著,腳步輕快了不少。
接下來的幾天,她除了去大棚,就是在家研究做菜。
那天正好是周末,陸挺山放假。早上她剛把雞燉上,他推門進來,看了一眼灶台。
「今天做啥?」
「雞湯燉著,中午炒韭菜雞蛋,再炒個豆腐。」
他走過來,站在灶台邊。「我幫你。」
她看了他一眼。「你手好了?」
「好了。」他抬起左手,在她面前握了握拳,又鬆開。
「那你把韭菜洗了。」
他拿了韭菜,蹲在水盆邊,一根一根洗。洗得慢,但仔細,葉子上的泥搓乾淨了,根掐掉。她站在灶台邊切豆腐,回頭看了一眼,他低著頭,水花濺到袖口上,沒管。
「你袖子濕了。」
「沒事。」
她把豆腐切好,擱在碗裡。鍋燒熱,擱油,干辣椒和花椒下鍋,刺啦一聲,香味竄出來。豆腐倒進去,小心翻炒,怕碎了。他洗完韭菜,瀝了瀝水,切成段。她看了一眼,段切得長短不一,有的長有的短。
「你切菜還得練練。」
「嗯。」
她笑了一聲,把豆腐盛出來。鍋里再擱油,把韭菜倒進去,大火快炒,擱鹽,出鍋。韭菜翠綠,雞蛋金黃,兩盤菜端上桌。雞湯也燉好了,湯白白的,上面飄著油花。
他盛了兩碗湯,端過來。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,她夾了一筷子韭菜,嚼了兩下。
「好吃?」
「嗯。」
她也夾了一筷子。韭菜嫩,雞蛋香,雞湯鮮。她喝了一口湯,熱乎乎的,從喉嚨暖到胃裡。
「以後放假你就和我一塊做飯。」她說。
「行。」
「切菜還得練。」
「練。」
她笑了一聲,低頭吃飯。
吃完飯,他把碗洗了。她站在門口,看著外頭。天還亮著,院裡有人在曬被子,有人在擇菜。他擦著手走過來,站在她旁邊。
「下午我去大棚,你去不去?」她問。
「去。」
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。大棚在後山腳下,走幾分鐘就到。推開門的瞬間,熱氣撲面而來。架子上的小白菜綠油油的,底下的菠菜又冒出新葉,韭菜割過的地方已經開始冒新芽,嫩黃嫩黃的。空心菜也長高了,葉子展開,綠得發亮。
她蹲下來,把土鬆了松,澆了點水。他站在旁邊,看著架子上的菜。
「這些夠吃嗎?」他問。
「夠咱倆吃,還能送人。食堂那邊小劉會送。」她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「等韭菜再長粗點,包餃子。你幫我剁餡。」
「行。」
她笑了一聲,轉身往外走。他跟在後頭。
十月初,菠菜可以收了。
她蹲在大棚里,手裡攥著一把菠菜,根上還帶著濕土,葉子嫩綠嫩綠的。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,擱進筐里。又拔了一把,又擱進去。菠菜長得不算高,但葉子厚實,顏色深綠,一看就好吃。她拔了小半筐,站起來,腰還是酸,但比上個月好多了。
小劉從架子後頭探出頭來。「嫂子,菠菜能收了?」
「能。你拿一半去食堂,讓老班長炒了給戰士們嘗嘗。」
小劉眼睛亮了。「真給食堂?」
「不然呢?我一個人吃得完?」她把筐里的一半撥到另一個筐里,遞給小劉,「跟老班長說,別炒老了,大火快炒,擱點蒜末就行。」
小劉抱著筐就跑。她端著剩下的菠菜往回走,心裡盤算著,菠菜收了,韭菜已經割過一茬了,小白菜還得等幾天,空心菜還得再長長。
中午,她正在灶台邊做飯,外頭傳來腳步聲。門被推開,小劉站在門口,笑得合不攏嘴。
「嫂子!老班長炒了!戰士們全吃光了!有個戰士說,他當兵三年,頭一回冬天見著綠葉菜,差點哭了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「真哭了?」
「沒哭,眼眶紅了。」小劉嘿嘿笑了兩聲,「嫂子,你是不知道,那盤菠菜端上去,不到一分鐘就搶光了。有人沒搶著,還罵罵咧咧的。」
她笑了。「明天再拔一茬,讓他們吃個夠。」
小劉走了。她把菜端到桌上,陸挺山從營部回來,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。她夾了一筷子干豆角,嚼了兩下。
「菠菜送到食堂了?」他問。
「送了。小劉說戰士們搶著吃。」
他沒說話。她抬頭看他,他低著頭吃飯,嘴角動了一下。
下午,她正在院裡翻曬草帘子,聽見有人喊她。抬頭一看,是趙營長。他站在院門口,穿著軍裝,手裡拿著個文件夾。
「寧清商同志。」
她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「營長,您怎麼來了?」
趙營長走進來,看了一眼牆根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的草帘子,又看了一眼遠處大棚的塑料布在太陽底下反光。
「大棚搞得不錯。菠菜送到食堂,戰士們吃了都說好。」
她笑了笑。「多虧了小劉和戰士們幫忙,我一個人可幹不成。」
趙營長看著她。「你立了一功。冬天戰士們能吃到新鮮菜,對身體好,對訓練也好。我已經跟上面匯報了,年底給你記一功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「營長,這事是大家一起乾的,小劉天天來,何嫂子她們幫著編帘子,戰士們打土坯,我一個人哪行?」
趙營長擺擺手。「你牽頭,你指揮,功勞就是你的。有功就該記。你忙,我走了。」
他轉身走了。她站在院裡,看著他的背影,發了一會兒愣。記一功?她就種了點菜,記什麼功。上輩子在公司幹了一年,連個優秀員工都沒評上。現在倒好,種個菜還能立功。不過話說回來,這大棚還真不是她一個人幹的,光她一個人,累死也搭不起來。
她笑了笑,蹲下來繼續翻草帘子。
晚上,陸挺山回來。她把菜端到桌上,盛了兩碗飯。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,她夾了一筷子菜,嚼了兩下。
「趙營長下午來了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聽說了。」
「說要給我記一功。」
他沒接話。她抬頭看他,他低著頭吃飯,嘴角彎了一下。
「你笑什麼?」她問。
「沒笑。」
「我看見了。」
他沒接話。她把碗裡的飯扒拉完,站起來去洗碗。
洗完了,她站在門口,看著外頭。天黑了,院裡有人在收衣裳,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。遠處的山變成黑乎乎的一團。他走過來,站在她旁邊。
「明天我給趙嫂子送把韭菜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
「給小劉也送一把。他幫了不少忙。」
「嗯。」
她側頭看了他一眼。月光打在他臉上,輪廓硬邦邦的,跟白天沒什麼兩樣。
「你手真好了?」
「真好了。」
「那明天你幫我割韭菜。」
「行。」
她笑了一聲,轉身去鋪炕。
第二天一早,她拿鐮刀又割了一把韭菜。頭一茬已經割過,這是第二茬,比頭一茬粗了些,香味更濃。她用稻草捆好,給趙嫂子送去。趙嫂子正在院裡餵雞,看見她手裡的韭菜,眼睛亮了。
「清商,這韭菜比上回粗了!」
「第二茬了,越長越壯。您嘗嘗。」
趙嫂子接過去,湊近聞了聞。「香!我家那口子最愛吃韭菜盒子,這下有口福了。」
寧清商笑了。「您多做幾個,我到時候來蹭。」
趙嫂子笑著拍她一下。「你呀,不用蹭,我做好了給你送。」
下午,她又割了一把韭菜,給小劉送去。小劉正在營部跟人說話,看見她手裡的韭菜,眼睛亮了。
「嫂子,這韭菜比上回壯實了!」
「第二茬了。你拿回去炒雞蛋。」
小劉嘿嘿笑了兩聲,接過韭菜。「嫂子,等韭菜再長粗點,包餃子叫我。我幫你剁餡。」
「行。你先把這把吃了再說。」
小劉笑著跑了。
晚上,她躺炕上,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。菠菜送了,韭菜割了,趙嫂子高興,小劉高興,戰士們也高興。她種菜,不光自己吃,別人也能吃。這種感覺,跟上輩子在公司加班寫報告不一樣。報告寫完了,領導看一眼就扔了。菜種出來了,人家吃了,記你的好。
她翻了個身,面朝牆壁。
「睡不著?」他問。
「嗯。」
「想什麼?」
「想種菜。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明天小白菜能收了?」
「還不行。再等幾天。」
「空心菜呢?」
「還得等等。」
他沒接話。她聽見他翻了個身,被子窸窸窣窣的。
「你倒是對種菜挺上心。」他說。
「不上心怎麼辦?種都種了。」
他輕輕笑了一聲。她沒回頭,但嘴角彎了彎。
「睡覺。」她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