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豆腐的念頭
大棚里的菜供上食堂之後,寧清商閒了幾天。
說是閒,其實也沒真閒著。每天早上照常去大棚轉一圈,澆澆水,松鬆土,看看苗長得怎麼樣。小白菜移栽到架子上之後長得快,葉子油綠油綠的。空心菜也竄高了,再過幾天就能掐尖。韭菜割了兩茬,越長越壯,不用操心了。
她蹲在架子前,看著那幾盆小白菜,心裡算了一筆帳。大棚十五六平米,刨去走道和邊角,實際種菜的地也就十平米出頭。菠菜一茬收了十幾斤,食堂一頓就吃完了。小白菜估摸著收二十來斤,也是一頓的事。空心菜產量高點,但也撐不了幾天。指望賣菜賺錢,連調料錢都掙不回來。
光靠賣菜不行,得琢磨別的路子。她想起嫂子們身上的衣裳,補丁摞補丁。不是不想買新布,是供銷社沒貨,有貨也要票。要是能搞到不要票的布,肯定有人要。
她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往院外走。路過趙嫂子家門口,趙嫂子正在院裡擇菜,看見她喊了一聲:「清商,晚上來我家吃飯!我家那口子從鎮上帶了豆腐!」
寧清商腳步頓了頓。「豆腐?鎮上買的?」
「可不是。」趙嫂子把擇好的菜擱進盆里,「想吃豆腐得去鎮上,來回大半天,還經常買不著。供銷社有時候有,有時候沒有,碰運氣。」
寧清商心裡動了一下。「嫂子,咱們自己能不能做豆腐?」
趙嫂子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。「自己做?你會?」
「不會。可以學。」
趙嫂子笑了。「你這丫頭,啥都想學。做豆腐可不容易,磨豆子、點滷水,麻煩著呢。」
「麻煩不怕,就怕做不出來。」
趙嫂子想了想。「我娘家那邊有人做過,我看過幾回,記得大概。你要真想試,我幫你。」
寧清商笑了。「行。那咱們試試。」
晚上回去,她躺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不是不困,是腦子裡在算帳。豆腐要是做成了,不光自家能吃,還能賣。一塊豆腐五分錢,一天做二十塊,就是一塊錢。一個月三十塊,刨去成本,能賺二十來塊。這錢不光她一個人賺,可以找幾個嫂子一起干,利潤大家分。她出主意,趙嫂子出技術,再找兩個手腳麻利的,四個人,每人一個月能分五塊。五塊錢不多,但夠買好幾斤肉了。
「想什麼呢?」陸挺山在旁邊問。
「想豆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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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豆腐?」
「嗯。趙嫂子說鎮上買豆腐不方便,我想自己做了賣。」
他沒接話。過了一會兒,他說:「能行?」
「試試唄。做壞了就是幾斤豆子,虧不了多少。」
「豆子從哪兒來?」
「先找趙嫂子借點,成了再買。」她頓了頓,「老孟那邊能搞到黃豆不?」
「得問。」
她翻了個身,面朝他那邊。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「明天我給老孟寫封信。不光問黃豆,還想問問他能不能搞到布。」
「布?」
「嗯。你看見嫂子們穿的衣裳沒?補丁摞補丁。不是不想買新布,是供銷社沒貨,有貨也要票。老孟那邊要是能搞到布,不要票的,肯定有人買。」
他沒說話。她等了一會兒,以為他睡著了,才聽見他開口:「你倒是會算帳。」
她笑了一聲。「不算帳怎麼過日子。睡覺。」
第二天一早,她先去大棚轉了一圈,澆了水,掐了幾根空心菜的老葉。正要走的時候,瞥見牆角那個紙箱子還擱在那兒,是之前裝種子的。她走過去翻了翻,最底下壓著一個小紙包,上頭沒貼標籤。拆開一看,裡頭是些小種子,扁扁的,比芝麻大一點,淺褐色。
她拿在手裡看了半天,沒認出來。
小劉正好扛著鋤頭從外頭進來。「嫂子,看啥呢?」
「這個。不知道是什麼種子,可能是老孟夾帶的。」
小劉接過去看了看,捏了一粒擱嘴裡咬了咬,呸地吐出來。「生菜籽。我老家那邊有種的,不怕冷,冬天也能長。」
寧清商眼睛亮了。「生菜?大棚里能種不?」
「能。生菜比菠菜還耐寒,零度以上就能活。就是長得慢點,得一個多月。」小劉把種子還給她,「嫂子你種幾盆試試,擱架子上頭,不占地方。」
她把種子小心包好,揣進口袋裡。「行。回頭試試。」
從大棚出來,她回屋拿出小本子,趴在桌上給老孟寫信。寫了撕,撕了寫,最後留了幾行字:
「老孟同志:二龍山這邊缺黃豆,想自己做豆腐,能不能搞到?另外,布匹、肥皂、白糖這些緊俏貨,你那邊有路子不?有的話幫忙問問價。最近風聲鬆了沒?寧清商。」
她把信折好,塞進信封里。出門去找王建國。王建國正在營部跟人說話,看見她過來,跟那人擺擺手。
「嫂子,有事?」
「幫我把這封信捎給老孟。」
王建國接過去,揣進口袋裡。「行。還有別的事不?」
「沒了。有消息趕緊告訴我。」
「哎。」
信寄出去了,她心裡踏實了一半。剩下的那一半,得等老孟回信。
下午,她去找趙嫂子商量做豆腐的事。趙嫂子正在院裡餵雞,看見她過來,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面。
「清商,你真想好了?」
「想好了。嫂子您教我做,豆子我先出。」
趙嫂子笑了。「豆子我家有,不用你出。先試試,做成了再說。」
兩個人進了屋,趙嫂子從柜子里翻出一袋黃豆,大概兩三斤的樣子。
「先泡上,泡一宿,明天磨。」
寧清商接過黃豆,擱盆里,添上水。豆子沉在水底,圓滾滾的,黃澄澄的。她盯著那盆豆子看了一會兒,心裡盤算著,要是成了,以後不光有菜吃,還有豆腐吃。豆渣還能餵雞,雞下蛋,蛋換錢,錢買豆子,豆子做豆腐。一圈一圈轉起來,日子就好過了。
「想啥呢?」趙嫂子問。
「想雞。」
趙嫂子頓了頓,然後笑了。「你這丫頭,心思真活。」
寧清商也笑了。「嫂子,等豆腐做成了,您幫我搭個雞窩唄。我想養幾隻雞。」
「行。我家就有雞籠,你拿一個去。」
「那敢情好。謝謝嫂子。」
從趙嫂子家出來,她腳步輕快了不少。走到院門口,看見陸挺山站在那兒,手裡拿著個東西。
「回來了?」她走過去。
「嗯。」他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她,「王建國送來的。老孟回信了。」
她接過來,拆開一看,是張紙條,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:
「風聲鬆了,黃豆能搞到,要等幾天。布匹也有,棉布、的確良都有,不要票,但價格比供銷社貴兩成。的確良不好弄,得碰運氣,價也貴。肥皂白糖也有。你要多少,提前說。」
她把紙條看了兩遍,折好塞進口袋裡。貴兩成,但不要票。家屬們手裡有票的少,有錢的多。的確良不好弄,那就少進點,先問問誰要。棉布穩當,多進點。
「老孟怎麼說?」陸挺山在旁邊問。
「黃豆能搞到,布也能搞到。」她抬起頭,看著他,「你說,我要是從老孟那兒弄點布來賣,算不算投機倒把?」
他沒接話。過了一會兒,他說:「營部出個證明,就說幫家屬代購。不算倒賣。」
她頓了頓。「能出證明?」
「我去找趙營長說說。」他看了她一眼,「趙營長說了,是為解決家屬實際困難,但規模要控制,帳要清楚。不能搞大了。」
她點點頭。「那肯定。我就是幫嫂子們帶點東西,不指著這個發財。」
「那行。我明天去找他。」
她看著他,沒說話。這人,平時話不多,辦起事來比她想的還周到。
「那行。你幫我問問。」她笑了笑,轉身進了院子。
晚上,她躺炕上,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。豆腐的事找趙嫂子,布的事找老孟,證明的事找趙營長。三條線同時走,哪條都不能斷。
「睡不著?」他問。
「嗯。想事。」
「想豆腐?」
「不光豆腐。還有布。」
他沒接話。過了一會兒,她聽見他翻了個身。
「老孟那邊,黃豆什麼時候能到?」
「說要等幾天。」
「布呢?」
「也說要等。的確良不好弄,得碰運氣。先問問嫂子們誰要,再跟老孟說。」
他沒再問。她閉上眼睛,腦子裡想著布的事。棉布、的確良,老孟說有。的確良不好弄,那就少進點,先緊著趙嫂子她們幾個要好的。棉布穩當,多進點,不愁賣。
又想起口袋裡那包生菜籽。小劉說不怕冷,長得慢點,一個多月。現在種下去,十一月底就能吃上。到時候棚里菠菜、小白菜、空心菜、韭菜、生菜,齊了。
想著想著,快睡著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找趙嫂子。趙嫂子正在院裡餵雞,看見她過來,招了招手。
「清商,豆子泡好了,下午磨?」
「行。嫂子,我先問您個事。」
「啥事?」
「您家缺不缺布?」
趙嫂子頓了頓。「布?咋了?」
「我認識個人,能搞到布,不要票,比供銷社貴一點。棉布有,的確良也有,但的確良不好弄,得碰運氣,價也貴。您要是有需要,我幫您帶。」
趙嫂子眼睛亮了。「真的?的確良也能搞到?」
「能。就是不好弄,得等。」
趙嫂子算了算。「等不怕,只要有就行。你幫我問問的確良多少錢一尺,我要幾尺,給孩子做件衣裳。棉布也要點,做褲子的。」
寧清商掏出小本子,記了下來。「行。我幫您問。」
趙嫂子笑了。「你這丫頭,路子真廣。」
寧清商也笑了。「就是認識個朋友。」
從趙嫂子家出來,她又去了劉嫂子家、王嫂子家、何嫂子家,挨個問了一遍。有的人要棉布,有的人要的確良,有的人要肥皂,有的人要白糖。的確良問的人多,她都說「不好弄,得等,價也貴」,但還是有人要。
她全記在小本子上,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。
下午,她蹲在趙嫂子家灶台邊,看著趙嫂子磨豆子。石磨小,一個人推得動。豆子從磨眼裡漏下去,白色的豆漿從石磨縫裡流出來,一股豆腥味。她幫著添豆子,趙嫂子推磨,兩個人配合著,磨了小半天。
「嫂子,這石磨哪兒來的?」
「我家那口子從老鄉那兒買的。一直沒用過,這回派上用場了。」
豆漿磨好了,趙嫂子用紗布把豆渣濾出來,豆漿倒進鍋里,燒火煮。寧清商蹲在灶台邊看火,趙嫂子在旁邊盯著鍋。
「煮開了就得點滷水,點多了豆腐老,點少了不成形。」趙嫂子手裡拿著一個小碗,碗裡是滷水。
豆漿煮開了,趙嫂子把滷水一點一點倒進去,慢慢攪。豆漿慢慢凝成絮狀,一塊一塊的,跟雲彩似的。寧清商蹲在旁邊,大氣都不敢出,怕攪壞了。
「行了。」趙嫂子把火撤了,拿紗布把豆腐腦包起來,壓上石頭。「等半個鐘頭,就能吃了。」
半個鐘頭後,她們掀開紗布,豆腐成了。白白的,嫩嫩的,顫巍巍的。寧清商切了一小塊嘗了嘗,豆香濃郁,滑嫩。
「嫂子,成了!」她笑了。
趙嫂子也笑了。「成了!以後想吃豆腐不用去鎮上了。」
寧清商端著豆腐往回走,腳步輕快。走到院門口,看見陸挺山站在那兒。
「回來了?」她走過去。
「嗯。」他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她,「趙營長批的證明。他說了,幫家屬代購可以,規模要控制,帳要清楚。」
她接過來一看,上面寫著:茲有我部家屬寧清商同志,因生活需要,代購生活物資,特此證明。底下蓋著營部的紅章。
她把證明折好,塞進口袋裡。「行,明天我就給老孟回信,把嫂子們要的東西列個單子。的確良不好弄,得跟他說少進點,先緊著要緊的人。」
「嗯。」
「黃豆的事也問問他,什麼時候能到。」
「嗯。」
她笑了一聲。「你就只會嗯?」
他沒接話。過了一會兒,她聽見他翻了個身,面朝她這邊。呼吸聲近了些,她能感覺到他身上的熱氣。
她沒動。
「睡覺。」她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