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見他反應如此激烈,皆是一怔。
這孩子...莫非與修煉者有什麼仇怨?
鍛雲舟大步上前,蒲扇般的手掌一把扣住男孩瘦弱的肩膀,像拎小雞崽似的將他提了起來。
男孩拼命掙扎,破舊的衣衫簌簌作響,那雙黑亮的眼睛裡盛滿了驚惶與敵意。
就在以為要慘遭毒手時,鍛雲舟卻突然把他放在塊石頭上躺平。然後俯身,粗糙的大手握住他沾滿泥污的左腿,沉聲道:「別動。」
話音未落,指尖驟然發力。只聽「咔」的一聲脆響,錯位的骨節被硬生生扳回原位。
「啊——!」悽厲的慘叫驚起林間飛鳥。
鍛雲舟動作不停,取出藥粉均勻撒在腫脹的傷處。包紮手法嫻熟利落,嘴裡還絮絮叨叨:
「這是我煉體受傷時常用的藥粉,效果好見效快,放心吧,你這點傷很快就沒事。」
男孩蜷縮著,冷汗浸透了額前的碎發。但嗅著繃帶上傳來的清苦藥香,緊繃的脊背終於慢慢鬆弛下來。
江司年向前蹲下,聲音不疾不徐,「以我們的實力,取你性命輕而易舉,但我們並無惡意。」目光卻如實質般落在男孩臉上,「現在,可以告訴我們你的來歷了麼?」
「我...我叫陳歲安。」男孩猶豫著開口,聲音細若蚊吶,乾裂的嘴唇上還留著牙印。
他下意識摸了摸腿上整齊的包紮,又飛快地縮回手,「謝謝你們……我今年十四歲,是小溪村的人。」
「小溪村?」蘇慄慄黛眉緊蹙。
沈修衛快速接話:「我們接任務的那座城名為忘川城,小溪村是其管轄下周邊的村落之一。
「然後呢?」幾人繼續問道。
他盯著自己的手,指節粗糙,布滿細小的傷痕,「原本我家裡世代種地,日子雖窮,但好歹能活。」
他的眼神漸漸空洞,像是陷進了某種可怕的回憶里。
「可後來,村里來了個姓趙的稅官,說是奉了『仙師』的令,要征『靈稅』。」
「地稅、人頭稅、進城稅......甚至連喝口生來養育我們的小溪水都要交錢。」
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,「娘親白天種地,晚上織布,活活累死了。爹爹為了湊錢埋她,冒險進山打獵,結果......」
他的喉嚨哽咽,聲音啞得不成樣子。
「被妖禽撕碎了。」
四周一片死寂,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。男孩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卻像是感覺不到疼。
「只剩下我和妹妹......」他聲音忽然抖得厲害,「我答應過爹娘,要活下去,要照顧好她......」
蘇慄慄心頭一緊,下意識問道:「那你妹妹呢?」
「死了。」男孩猛地抬頭,眼睛裡布滿血絲,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小獸,「和全村人一起死了!」
他的聲音驟然拔高,近乎嘶吼。
「那天我背著半框野菜回去晚了,遠遠就看見村子上飄著奇怪的紅雲,就像……那日爹被妖禽撕碎後找到的,帶著殘渣肉沫的衣裳碎片。
我還聞到一股焦臭味,忍不住的乾嘔,心裡湧起不好的預感。
結果剛進村,就看到村口的老槐樹樹杈上倒吊著七八具屍體,像晾曬的臘肉一樣排成一排。
最外面的李叔眼珠子都被烤爆了,只剩兩個黑窟窿直勾勾對著我。他的腸子從剖開的肚子裡垂下來,我嚇得差點昏過去。
我強忍著跌跌撞撞往家跑,每一步都踩在紅湯上。
全村一百多口人,都死光了,你們可以想像那種慘狀嗎?!」他回憶時瞳孔是掩蓋不住的驚恐與憤怒。
「地上圓滾滾的一片,我還不小心踢到了張二狗的頭顱。他的下巴被人整個撕掉了,舌頭軟趴趴地耷拉在外面,一顆牙齒都沒有。
好不容易到家,我看見...看見妹妹的下半截身子還在門檻裡邊,上半截卻爬出了三尺遠。我妹妹......妹妹才六歲,她跑不動......
她的手裡還緊緊攥著我臨走前給她的糖塊,我讓她等我回來再吃,指節快掰斷了也沒鬆開。」
「夠了!」鍛雲舟一把將渾身痙攣的少年按進懷裡,鐵打的漢子聲音竟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,前襟瞬間被滾燙的淚水浸透。
沈修衛突然一拳砸在旁邊的古樹上,碗口粗的樹幹應聲而斷,斷裂處的木屑飛濺如星。
江司年垂在身側的手指捏得嘎嘎作響,墨色的瞳孔偷偷紅了外沿,翻湧著駭人的寒意。
柳雲棲早已淚流滿面,肩頭抑制不住地顫抖。
「最可笑的是,我去報官根本無人能管,門口的衙役說,是我們村活該!誰讓我們村惹怒了修煉者?我不接受這個理由,他們就抓起我砸在地上,還踩斷了我一條腿!」
他的聲音戛然而止,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。
陳歲安慢慢抬起頭,眼神里透著一股令人心驚的執念。
「我不知道活著還有什麼意義......」他低聲道,「但如果非要有個目標......」
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清晰,一字一頓——
「我一定要弄死那些欺壓百姓的混蛋。
給我們村一百二十六口人報仇!」
蘇慄慄聽得怒火中燒,胸口像是堵著團滾燙的岩漿。
望著陳歲安那雙盛滿仇恨的眼睛,她心裡翻湧著震驚與憐惜,更有股難以言喻的沉痛。
十四歲的年紀,若在藍星,本該是穿著乾淨校服的初中生,每天背著書包穿梭在課堂與操場,最大的煩惱不過是作業沒寫完,或是糾結今天洗不洗頭髮。
該在父母的羽翼下笑鬧,在陽光下肆意生長,而不是像眼前這樣,被滿目瘡痍的過往釘在原地,被仇恨的鎖鏈推著往絕境裡闖。
蘇慄慄強迫自己壓下火氣,放緩了語氣,生怕刺激到他緊繃的神經:「你的遭遇我們都聽明白了。是那些為非作歹的修煉者,公然違反了下三域嚴禁殘害凡人的鐵律,這從來都不是你的錯。」
她頓了頓,目光溫和卻帶著不容迴避的認真,問出了關鍵:「那你天不亮就闖進這奇獸林,又是為了什麼?」
陳歲安猛地咬緊牙關,惡狠狠地發顫道:「因為我聽說……這裡有能殺修士的辦法!」
話音落下,林間的風仿佛都驟然停了。眾人臉上的神色齊齊一變,眼底掠過驚愕。
這孩子竟抱著如此決絕的念頭,要在這兇險萬分的奇獸林里,尋能與修士抗衡法子?
那會是什麼東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