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雲棲仰著臉,眼眶還泛著紅,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,像是剛被雨水打濕的蝶翼。
她微微抬著下巴,視線從下往上瞪向沈修衛,狼狽中帶著不服輸的倔強。
沈修衛站在她身前,低頭看她,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整個人籠罩。
他眉峰微蹙,眼神里混雜著無奈、困惑和一絲深藏的好奇。
手裡還捏著藥瓶,指節修長,骨節分明,襯得那小小的瓷瓶愈發脆弱,仿佛隨時會被他捏碎。
兩人視線相撞,空氣里像是有什麼東西繃緊了。
柳雲棲先敗下陣來,不自在地別開眼,嘟囔著回答他的問題:「看什麼看?怕痛就不能當刺客了?」
沈修衛沒立刻接話,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,半晌,才低低開口,嗓音微啞:「能。」
他頓了頓,視線掃過她手臂上未處理好的傷口,又落回她臉上:「只是,往後這樣的傷,只會更多。你還受的了嗎?」
柳雲棲胸口一窒,像是被人冷不丁戳中了最不願承認的軟肋。
她猛地從床上站起來,眼眶還紅著,眼神卻已經燒了起來:「怎麼,你是覺得我受不了?」
沈修衛沒敢動,只是靜靜看著她。
「我受不了?」她拔高了聲音,帶著點被刺痛的尖銳,「沈修衛,你什麼意思?是不是覺得我柳雲棲就是個嬌氣包?覺得我選這條路不過是一時興起,吃不得半點苦?」
她猛地拍開他伸過來想扶她的手,指尖都在發顫:「我告訴你,別拿你那套想法來揣度我!刀傷箭傷我見過的不比你少,怕痛怎麼了?怕痛就練不出殺人的本事?怕痛就成不了頂尖的刺客?」
越說越氣,她索性從床上跳下來,明明個子比他矮了一大截,卻梗著脖子非要跟他平視,眼裡的倔強混著怒火:「我選的路,就算斷手斷腳我也走得下去,輪不到你來質疑我受不受得了!」
「抱歉,你別生氣。」沈修衛見她氣成這樣,眉宇間添了幾分慌亂,下意識往前半步又頓住,聲音放得更柔,「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」
他垂眸看著她泛紅的眼角和緊抿的唇,指尖捏著的藥瓶輕輕轉了半圈,語氣裡帶著點自己都未察覺的坦誠:「我只是好奇……你為什麼怕痛還那麼勇敢執著。」
「這有什麼好奇的?」柳雲棲反問,胸口還在微微起伏,「換做你是我,你會選擇做刺客還是輔助?」
「刺客。」沈修衛幾乎沒猶豫。
「那不就得了。」柳雲棲哼了一聲,眼神里還帶著火氣,「能當刺客沖在前頭,憑什麼要窩在後頭做最低等的輔助?」
「可我們不一樣。」沈修衛看著她,眉頭又輕輕蹙起。
「有什麼不一樣?」柳雲棲立刻追問。
沈修衛的目光落在她微微發顫的肩頭,又移回她泛紅的眼眶,聲音放得更輕:「你看起來……那麼嬌弱。」
話音剛落,他自己倒先頓了頓,仿佛也覺得這話不妥,捏著藥瓶的手指緊了緊。
「嬌弱?」她幾乎是咬著這兩個字,聲音陡然拔高,方才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火氣又騰地竄了上來,「沈修衛,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嬌弱了?是我以傷換命的時候,還是我忍著傷跟你對峙的時候?」
「不不不……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沈修衛慌忙擺手,眉宇間染上幾分懊惱,沒想到自己好像越搞越糟糕了。
他只是下意識地,對眼前她這副美麗卻帶著鋒芒的模樣生出些欣賞,又摻著點莫名的不忍——就像每次青玉蹙著眉朝他求助時,他總會忍不住心軟應下。
「若你不喜歡這個,我以後絕不再說。」他看著她的眼睛,語氣急急忙忙的,卻透著幾分認真,「你很厲害,真的!而且……也很勇敢。」
最後幾個字說得輕了些,像是怕自己又說錯什麼,手指不自覺蜷了蜷。
「這還差不多,就當你是在誇我好了!」柳雲棲下巴微揚,語氣里的火氣散了大半,卻仍帶著點沒消的彆扭,「還愣著幹啥?我藥還沒上完呢,不然我自己來?」
「還是我來吧,我來。」沈修衛如蒙大赦,連忙應著,他單膝跪地,低頭給她小腿上藥。
沾上藥粉,柳雲棲依舊連連喊痛,讓他再輕點。
蘇慄慄正是那時進來的。
兩人迎上她帶著探究的目光,像是約好了一般,對剛才的爭執絕口不提,打著哈哈哈想掩飾過去。
蘇慄慄狐疑地在兩人臉上轉了圈,總覺得這氛圍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。但又好像確實沒什麼,只能作罷。
她挑了挑眉,終究沒再多問,只叮囑道:「那好吧,我先去療傷了,你們也早點休息。」
說罷,她轉身離去帶攏房門,「咔噠」一聲,室內驟然陷入寂靜。
柳雲棲坐在床邊,指尖揪著被角。沈修衛站在兩步開外,目光落在窗欞投下的光影上。
兩人之間橫亘著一種微妙的凝滯,像是誰先開口,就會驚擾了什麼似的。
「那個......」最終還是柳雲棲清了清嗓子,聲音比平時軟了幾分,「謝謝你啊,之前救我,還幫我上藥。」她頓了頓,突然揚起一個明亮的笑,「你人真不錯!」
沈修衛身形一僵。
他緩緩轉過頭,對上她笑盈盈的眼睛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「沒......」聲音卡在喉嚨里,他不得不重新開口,「沒關係。」
耳根突然燒了起來,那熱度迅速蔓延至臉頰。他倉促地移開視線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:「你好好休息,我先走了。」
話音未落,人已經轉身推門而出,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,匆匆離去。
回到房中,沈修衛在桌前靜坐良久,從懷中取出那本小冊子。
墨跡在紙上緩緩暈開:
「XX年X月X日 記
兩個新隊友還可以,值得相交。
另外,柳雲棲不喜歡被人說嬌弱,切記以後不要再提。
還有,她的性子和外表好像大不相同……」
筆尖在最後幾字上頓了頓,洇出一小片墨痕。之後他合上小冊子,好好收起,才開始給自己上藥療傷。
窗外,月光正悄悄爬上窗欞。
今晚客棧的夜靜得能聽見燭火跳蕩的噼啪聲。
……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