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進崔子衿的房間，崔德連忙給裴肅解了手鐐，又是幫他換衣衫，又是幫他洗手洗臉，殷勤恭敬得很。
裴肅救人時，雖然已經儘量注意了，但身上難免沾了嘔吐物和排泄物。
可這回，崔子衿竟然未嫌棄，只一臉凝重地看著他。
等他收拾好了，崔德開窗通風，又點上薰香，又端來熱茶，還道：
「蔡大人，裴大公子，這茶是我親自泡的，放心喝。」
崔子衿則看著裴肅，輕嘆一口氣，道：「今夜幸虧有你。」
他這話不是客套話，而是真心話。
今夜若不是二狗子中毒，大馬上樓找崔管家要藥材，動靜有點大，他只怕喝了那燕窩。
一旦喝了，那他應該是必死無疑。
結果，他沒喝。
崔良喝了，中毒了。
又被裴肅救活了……
他靜靜地看著裴肅。
沒了鐐銬的拖累，裴肅即便衣衫普通，但仍不掩俊美。
許是方才救人活動量過大，此時白皙的俊臉仍微微發紅。
這時的裴肅和他記憶中京城時的裴肅大不同。
雖然人還是個那人，但精氣神完全不一樣。
京城的裴肅，忠勇侯嫡長子、解元、大才子，可沉默寡言木訥，死氣沉沉，沒有一絲生機。
可眼前的裴肅，即便被流放，身處逆境，可他並未灰心失望，反而朝氣蓬勃……
無論是平日裡對他的嫌棄、談錢財時的市儈、查案時的專注睿智出人意料、還是救人時的專業，都讓他眼前一亮。
裴肅小小喝了口茶，沒感覺到嘴麻，這才放了心，沖崔蔡二人道：
「今夜的事太奇怪了。二狗子中毒時，我還在想，應該是要殺我的那人投的毒，是我連累了二狗子。可崔良和蕭大人，還有周家主僕竟然也中了毒，這就有點看不懂了。」
想了想，他又問道：
「崔大人，請問，崔良是吃了什么喝了什麼才中毒的？」
崔子衿道：「崔良給我燉的燕窩。可我今夜胃口不好，再加上樓下你們那邊有人中毒，我更沒了胃口。崔良捨不得倒掉，就自己喝了。他喝了幾口，說嘴麻，我趕緊讓他吐掉，正好崔管家上來……」
崔德則道：「蕭大人那邊我問了，樓下二狗子出事時，蕭大人正對窗喝酒。一聽二狗子中毒，蕭大人立馬不喝了，但還是中毒了。蕭家護衛也說，蕭大人嘔吐之前也說嘴麻……」
「至於周家人，情況和公子差不多，那婆子燉的宵夜，周小姐喝了一口，不喜歡，都給那婆子吃了……」
崔子衿看著裴肅：「說起來，烏頭這事還得感謝你。若不是你琢磨它的毒性，讓我們知道烏頭入口後會嘴麻。我們也不可能那麼快做出反應。」
裴肅並未否認自己的功勞。
他在文縣差點被鐵匠的吹針射到，自然要好好研究烏頭一番。
知道烏頭入口嘴麻的特性，便告知了崔九。
崔九又告訴了其他人。
因為大家都知道了烏頭的毒性，這回這麼多人中毒，卻只死了周家婆子一人。
僥倖存活的這些人就是因為感覺到嘴麻後，立馬意識到中毒了，然後，不再吃喝了。
只是可惜了二狗子，許是他們太小，崔九未和他們說烏頭有毒一事，又或者說了，但他們太小，不懂，未重視。
裴肅若有所思地道：「烏頭一般塗抹在兵器箭頭上，刺殺敵人，一旦受傷，見血封喉。放在吃食里……不多見。畢竟，一入口會嘴麻，不像砒霜，吃起來有點甜。」
一直旁聽沒說話的蔡景這時才出聲：「許是因為砒霜難買，烏頭易得？投毒之人一時弄不到這麼多的砒霜，而烏頭就容易多了。」
裴肅沉默著。
這個時代，因為冶煉技術，以及官府管控程度，砒霜很難買到。
但烏頭就相當容易多了。
他猜測道：「又或者，投毒之人手裡的烏頭也不多了，平均下來，每樣吃食里下的毒都不多。這才導致，除了周家婆子，其他人竟然都救過來了。」
沒洗胃、沒給心臟用藥，沒用活性炭解毒這些現代醫療手段，只用土方法，竟然將人救下。
不是他有多厲害，更重要的應該是毒量很小。
崔子衿卻不這麼認為：「有這個可能。但若是崔良將整碗燕窩，蕭子奇將整瓶酒，二狗子將點心全吃了，必死無疑。就像周家那婆子。」
「所以，還是因為我們都知道了烏頭的毒性，感覺嘴麻，立馬停止。」
裴肅點了點頭，算是認了自己的功勞，沉默片刻後又繼續之前的話題：
「這麼說來，你們三家，再加上二狗子，吃下的東西並不是同一時間，也並不是同一人經手的，卻都有人中毒。」
「若是大鍋飯，我們所有人都吃了，中了毒，我還能理解。可不是。」
「這投毒之人，到底是要殺我呢？還是要將我們所有人都殺了？」
「什麼人對我們所有人這般恨之入骨？」
蔡景搖頭道：「本官……」
他看了崔子衿一眼，又改口道：「我覺得，投毒之人要殺的是崔大公子，蕭大人，裴大公子和周小姐。並不是所有人。只是陰差陽錯，崔大公子和裴大公子並未中毒。」
裴肅點頭：「有道理。」
又道：「那又是何人要殺我們四人？」
崔子衿若有所思地道：「同時要殺我們四人……若是殺我、蕭子奇和裴大公子，我倒是能理解。畢竟，猛虎寨的案子，還有文縣縣衙官銀失竊案，因為我們，早早破了案子，壞了賊人的謀算，賊人因此記恨我們而投毒。可周小姐……」
他看了眼蔡景。
裴肅也覺得周小姐這邊說不通。
也看向蔡景，問起了他今夜有沒有吃食送到他們的手裡？
蔡景搖頭：「我們只吃了客棧的飯菜。並未再吃旁的。」
裴肅摩挲著下巴，喃喃地道：「那就奇怪了……」
投毒之人並未對蔡景下手，卻對周小姐下手。
這怎麼都說不過去。
蔡景周小姐兩人都和文縣官銀失竊案無關，但都和猛虎寨的案子有關。
若投毒之人是因為猛虎寨的案子才投毒，可為何只對周小姐下手，未對蔡景出手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