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乎預料的,年世蘭的身體狀況,比太醫說得還要嚴重。
等太醫走後,胤禛一個人在書房裡沉默了很久。
第二天,他在皇上跟前,都有些恍惚。
但往日裡還會提醒他一二的皇上,卻沒有精力管他了。
顯然,皇上的身體,更加虛弱了。
皇上趁著清醒的時候,決定到暢春園養身體。
胤禛自然是要跟著的。
他回府的路上想了許多,最終還是沒有將年世蘭手中的管家權收回。
他只是到宓秀苑勸慰年世蘭,好生靜養,聽太醫的吩咐,好好吃藥,多多休息。
但不用細想,他也能知道。
年世蘭定然還會操心府中事務的。
等他們都到了暢春園,府中的人更加要管束好才行。
在這樣關鍵的時刻,他實在放心不下將管家權全部交到宜修手上。
他只好在離開宓秀苑之後,到了青蓮居。
「年側福晉如今要靜養,不得勞神。但福晉體弱,時常頭痛,也無法兼顧府上事務。你向來細心,也跟著年側福晉有日子了,以後你多多費心,不要讓年側福晉操勞過度,明白嗎?」
胤禛語氣溫和,說出的話卻讓人寒心。
曹琴默露出一個笑來,緩緩地撫摸著肚子。
讓一個孕婦,替一個不能勞神之人分擔,也不願意另外找一個人來做這件事。
也不知道,該說胤禛太相信太看重年世蘭了,還是太過薄情,到此時都要壓榨年世蘭的價值。
而她,就更加不被胤禛放在心上的。
她肚子裡的孩子,怕是早就被胤禛放棄了吧。
不過不要緊,她會讓他重視的。
「妾身謹遵王爺吩咐。就算王爺不說,妾身也定然不會讓年側福晉再勞心勞力的。不說其他,沒有年側福晉的照顧,妾身也不會有今天。為了年側福晉,妾身做什麼都是應該的。」
上位者,自然是只願意看到下面的人忠心耿耿。
胤禛自覺替年世蘭解決了問題,心中很是滿意。
他拍了拍曹琴默的手,發現她手指纖長,又摩挲了幾下。
「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,有什麼想吃的想要的,只管找前院的高無庸。爺明日起就要搬到圓明園去住,會把他留在府里。」
他也算是給曹琴默留個幫手,到底關心了一句。
要讓人幹活,他自然是要給些好處的。
這次賞賜也很豐厚。
還有不少適合小孩子的布料和一些毛皮。
說完了之後,胤禛便離開了。
這次終於到了宜修的攬月閣。
他要到圓明園長住,不知什麼時候能回來,自然是要跟宜修說一聲的。
也要叮囑一些話。
在這樣關鍵的時候,他擔心後院出亂子,影響到他的大業。
好在,宜修也想讓胤禛成功,自己能夠水漲船高,坐上女子最高的位置。
所以她這次十分配合。
第二天請安的時候,她還出奇地嚴厲叮囑所有人,最近要謹言慎行,低調行事,否則若是連累府上名聲,定然嚴懲不貸。
她一向都是擺出一副大度寬和的模樣,與年世蘭的囂張跋扈形成對比。
難得有這樣疾言厲色地時候。
倒是讓不少人都提著心,小心翼翼地應下了。
大家也都明白了事情的重要性。
曹琴默在請安結束之後,再次到了宓秀苑。
之前宓秀苑的人,因為年世蘭的態度,一直都只當她是年世蘭的手下,不自覺地在曹琴默面前,都有些高人一等的傲慢。
如今也是因為年世蘭的態度,她們倒是對曹琴默更加尊敬了。
她輕車熟路地走進內室。
年世蘭擁著被子,正在聽人念帳本。
並非是王府的帳本,而是她自己的嫁妝私產。
她當初嫁進來,禮儀超過了側福晉的規制,年家給她置辦了許多嫁妝,為了讓她能夠在王府過得自在,也是為了她不被人看輕。
之後她雖然過得奢靡,大把大把地花出去,但得到的賞賜也多,年家依舊會時不時地給她送體己。
「我都快要死了,這些可不能便宜了別人!」
年世蘭毫不忌諱。
在曹琴默的提點下,她將宓秀苑的人清理了一遍。
如今留在宓秀苑的,都是信得過的。
更有心腹守著門口,年世蘭說話自然大膽。
只是頌芝聽不得她說這些,眼圈頓時有些紅:「福晉千萬不要這樣說。福晉還要長命百歲呢!」
年世蘭不耐煩聽她說這些,擺擺手讓她退下了。
「賞賜的物件兒動不了,你的嫁妝倒是可以想辦法弄出去一些。但也不能太多了。總要留下一些的。」
曹琴默不在意地隨口答了,自顧自倒了一杯蜜水。
如今年世蘭這裡也不喝茶了,她吃喝起來,也更加自在。
「帶不走的就都留給你吧,不讓你白辛苦一場。放心,之前答應你的少不了。這是另外的。便宜了你,總好過便宜其他人。」
曹琴默這樣費心費力,自然不會只要年世蘭的配合。
年家還另外要給她一大筆金銀,以及年家的人手。
「王爺離府了,這府上大事小情的,總要你過問才好。福晉做不好的,你要做得更好,好到所有人都知道才行啊!要讓王爺知道,只有你才能幫他。」
曹琴默盯著年世蘭,語氣溫柔和緩,眼神卻透露著鋒芒。
「哼!你放心。這都是做慣了的。那個老婦,不過是庶女出身,什麼也不會,上不了台面。我自然會比她做得好!」
年世蘭很配合,除了因為曹琴默能夠保證年家的榮華富貴,還因為她看著不像是對胤禛有什麼感情的樣子,反而算計起來毫不手軟。
她認為,曹琴默是只在意自己的利益和自己的孩子的人。
和這樣的人做交易,才更加令人放心。
也讓她更加容易接受。
「你放心,只要年家不出岔子,混亂之際,無人會仔細查探。我答應你的事情,自然能夠做到。」
曹琴默安撫了一下年世蘭。
畢竟她馬上就要與其他人過招了,可不能出問題。
年世蘭顯然不認為自己會出什麼問題。
「你若是做不到,年家自然不會放過你。」
年世蘭嘴角微勾,毫不在意。
她不在意自己的生死,但也不是任人算計的。
若是曹琴默做不到,自然要付出代價 。
之後,年世蘭果然強撐著身體,約束下人,緊閉門戶。
對外的人情往來,她也在曹琴默的提點下,更加注重分寸,定下各種禮單後,通通交給前院的高無庸去處理。
她本就管家多年,府中人手眾多,又有胤禛的寵愛,出手又大方,自然要比宜修說話管用。
況且,在她的管理下,雍親王府猶如鐵桶一般,旁人輕易無法打探消息,府中人也規規矩矩地,沒人敢在這種時候犯忌諱。
宜修本想要以嫡福晉的身份,壓著年世蘭交回管家權,卻被年世蘭以胤禛的命令懟了回去。
宜修也不希望鬧得太大,影響到府上名聲,只得稱病。
這樣好歹看起來是因為她病了,才會讓年世蘭在此時主持大局。
也能在胤禛回來之後,上上眼藥。
只是沒想到,她的這一做法,立馬就有人傳信告訴了胤禛。
胤禛對她遇到關鍵的事情就稱病不肯分擔的做法,十分看不上。
也因此對拖病還將府上管理地井井有條的年世蘭,更加滿意,也充滿了愧疚。
沒多久,皇上病重地起不來身,也難以保持清醒。
胤禛心中激動,卻依舊保持著對皇上的恭敬孝順,每日到皇上跟前念奏摺,態度並沒有變化。
皇上稍稍好了一些之後,便對胤禛更加滿意。
「老四,如今長進了。看來,朕可以放心了。」
胤禛聽到皇上說出這樣寓意深重的話,心中一跳,很是激動。
但他突然想起之前曹琴默說過的話,要有人見證……
他心中一凜,立馬恭敬的行禮:「皇阿瑪不過是病了,很快就會好的!兒子還要皇阿瑪提點。想來皇阿瑪是因為病得久了,身上不痛快。兒子這就將其他兄弟叫來,想必皇阿瑪寬心了,自然也好了。」
他本是不想皇上接觸其他人,擔心在最後關頭,被其他人摘了桃子。
但聽皇上這意思,的確是屬意自己的。
他多了些自信,也的確是想要別人見證,留下鐵證。
否則,以後就算是皇上真的想要傳位給自己,沒有其他人在場作證,怕也做不了准。
他狠了狠心,將所有的兄弟都叫來了。
他知道皇上最記掛的是誰。
所以,他乾脆連廢太子胤礽以及他兒子弘皙,一起讓人去請了過來。
還有一些宗室以及朝中重臣,也都跪在了殿內。
皇上看到這些人,果然更加滿意於胤禛。
能讓胤礽和弘皙出現在這裡,看來胤禛對兄弟不錯,對胤礽不錯。
他這下是真的放心了。
於是,他也不吝嗇給胤禛一個名分。
也算是他最後的一點父愛吧。
皇上直接當著眾皇子阿哥和宗室大臣的面,讓胤禛繼承皇位,算是為胤禛正了名。
以後,胤禛就是名正言順的下一任皇帝。
再也無人能質疑。
胤禛心中激動,總算是塵埃落定,他終於等到這一天了。
眾人紛紛行禮。
皇上像是迴光返照一般,撐著身子坐了起來。
胤禛趕緊上前小心扶住。
皇上視線緩慢地掃過下面跪著的眾人,最終又落在胤礽的身上。
「老四,以後你要善待……善待兄弟,知道嗎?」
他本想讓胤禛承諾,善待保成。
但話到嘴邊,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。
即便經歷兩立兩廢,胤礽身邊站著的勢力依舊不容小覷。
他不能讓這些人看到希望,再次死灰復燃。
否則,胤禛怕是壓不住這些勢力。
到時候朝堂動盪,不是好事。
但即便他說得是兄弟,也無人不知道,他指的到底是誰。
胤禛滿口應下。
皇上扯了扯嘴角,而後徹底無力,靠在了胤禛身上。
胤禛趕緊叫來太醫。
可惜,即便所有太醫使盡渾身解數,也無人延長人的壽命。
皇上終究是到了生命的終點。
再也沒有醒來。
在夜裡徹底離世。
胤禛順理成章繼位,主持大局。
他連夜護送先帝遺體回宮。
也派了人趕回雍親王府,讓人準備好宮中的一應布置。
宜修是嫡福晉,但她之前告了病。
年世蘭當即站了出來,開始指揮人布置起來。
一部分人在府上掛白幡、裁素衣等。
一部分人進宮,讓宮裡的人布置靈堂,給後宮眾人準備孝衣素服,預備好足夠的熱水熱湯茶點等。
在曹琴默的幫助下,她安排得妥妥貼貼。
當胤禛回來,正好一切都準備好了。
胤禛對此很是滿意,也讓眾人看到了雍親王府的能力。
之後的哭靈,年世蘭也是一手操辦的。
雖然胤禛是名正言順地繼承了皇位,但其他的太妃們可不會插手這樣的事情,頂多是不添亂,配合一下,算是賣個好兒。
所有的事情,自然都得有人來統籌。
年世蘭頂上了宜修的位置,而且做得滴水不漏。
胤禛對宜修有多失望,對年世蘭就有多滿意。
都是身子不舒服,宜修選擇逃避,年世蘭卻拖著病體撐著主持大局。
高下立判。
其實宜修並非真的不願意在此時出頭。
胤禛成功繼位,她就是當之無愧的皇后!
她自然是想要以女主人的身份,進宮主持大局,向眾人彰顯她胤禛正妻的地位。
只是她是真的病重了。
實在起不來身。
就算宗室福晉和大臣命婦們對她頗有微詞,她也無法辯解什麼了。
曹琴默在年世蘭的照顧下,與懷孕的方佳氏、呂盈風,都是哭了一會兒靈,就能到旁邊休息一會兒。
倒是沒有累得太過。
沒有宜修在外,懷孕的三人,倒是比以往要過得舒坦些。
即便她們要哭靈。
等先帝喪禮結束,年世蘭瘦了一大圈。
而宜修此時竟突然病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