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四章 夜半靈魂思考

  「宮裡……招淨身太監……」一個同樣面黃肌瘦的老者，聲音嘶啞地傳遞著這不知是希望還是絕望的消息，「管……管一口飯吃……」

  人群死寂了一瞬，隨即爆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躁動。

  淨身，意味著斷子絕孫，成為不陰不陽的「閹人」。

  但在餓殍遍野的亂世，活著，本身就是最大的奢侈。

  原主蘇青青麻木地跟著涌動的人潮，朝著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宮門走去。

  三天沒吃飯，頭暈眼花的她只知道，跟著人群走，能有口飯吃，能活下來。




  是否就不至於被生生嚇死？

  蘇青重重吁了一口氣。

  宮牆內外，皆是煉獄。

  宮外戰火初歇，殘垣斷壁間白骨露於野，百姓易子而食的嗚咽聲尚未散盡；宮內血色浸透朱漆宮門，新帝趙衍踩著十二重臣的頭顱登基，刀鋒上未乾的血珠仍在丹墀滾動。

  一個冒名頂替的假太監，一個對皇宮規矩一無所知的現代靈魂，要如何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，活下去？

  蘇青裹緊了身上散發著酸臭味的粗布麻服，眼神深沉。

  惶恐依然存在，但一種源自生存本能的意志力也開始在她心底滋生。

  她側耳傾聽窗外呼嘯而過的寒風，仿佛聽到了宮牆內無處不在的無形的殺伐之氣。

  遠處，隱約傳來更漏單調而規律的滴水聲，像是敲響的喪鐘，又像是她未來的逃亡之路上的倒計時的開始。

  蘇青緩緩閉上眼，將所有的情緒都深藏在心底最深處。

  她蜷縮著，像一個真正受傷的小獸，呼吸微弱而痛苦。

  日子一天天在通鋪上痛苦的低吟和草藥刺鼻的氣味中，緩慢地爬行。

  蘇青像個最敬業的學徒，一絲不苟地模仿著周圍「傷兵」們的姿態。

  蜷縮，護腹，壓抑的痛哼，虛弱無力的喘息。

  也得益於這具年輕身體，以及那幾天月事帶來的自然虛弱成了絕佳的掩護，她的「恢復」過程竟顯得異常符合預期。

  在床上躺了約莫十天，當最早幾個護理得當體質稍好的少年已經能勉強下地挪動時，蘇青也「適時」地加入了他們的行列。

  她學著他們佝僂著腰，雙腿微岔，步履蹣跚的模樣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，仿佛下身還殘留著撕裂般的劇痛。

  這一日，是蘇青來到這個冰冷世界後，見到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冬日暖陽。

  金黃色的光線穿透了多日陰霾的天空，吝嗇地灑在冰冷的宮牆上，也落在她蒼白依舊的臉上，帶來一絲久違的虛幻的暖意。

  她隨著另外幾個同樣能勉強走動的「同伴」，挪到門外那狹窄的背風角落，貪婪地汲取著這點難得的溫暖。

  殘陽斜切過東牆時，五個佝僂的身影疊坐在青磚上。

  他們像被抽了骨頭的皮影，脊樑貼著冰涼的磚縫，卻將潰爛的傷口小心翼翼探向光里。

  蜷在牆根最外側的少年忽然開口，聲音又干又啞，像磨鈍了的鐮刀割麥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