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五章 深宮如虎口
2026-09-25 03:27:09
作者: 小小苗成大樹賺大錢
「我叫陳順,臨海縣的。」
他撩起褲腿,小腿上坑坑窪窪,全是爛過又結痂的疤。
「叛軍屠船那夜,我爹把我塞進醃魚桶,蓋上蓋子,捅了三個眼兒透氣。我在桶里漂了三天,出來時候渾身讓鹽水泡得沒一塊好皮。」
他頓了頓,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磚縫裡的泥:「上岸跟著流民隊走,一路扒樹皮吃。你們路過三岔口沒?就那棵歪脖子柳,樹杈上吊著八個搶觀音土的,風一吹,腳底下鞋都晃掉了。」
旁邊一個瘦得肋骨根根可數的少年接話,聲音悶在喉嚨里:「周阿福,汴梁城東的。」
他扯開的衣襟下,胸口瘦得能看見心跳。
「叛軍搶糧那日,我娘把我摁進後院酒缸,蓋上篾席,囑咐我憋住氣。我躲在缸里聽外頭響了整夜,天亮爬出來,滿巷子橫著屍首,血把鞋底都黏掉了。」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,好像在找那層乾涸的血殼。
陰影里蹲著一個膚色白些的青年,瘦得顴骨凸出,鎖骨下有塊青印子,像是常年戴玉壓出來的痕。
「琅琊柳七。」他伸出手,掌心攤著半塊碎玉,邊緣焦黑,「主家南逃那夜,怕帶不走的東西便宜了亂兵,放火燒宅子。族田契、帳本、牌位,全扔火堆里了。我趁亂往外跑,只抓了這塊碎玉,原是系在腰帶上的,燒斷了。」
最邊上那個一直拿靴跟碾土塊的忽然停住,抬起頭,一口關外口音裹著羊膻氣:「王鐵牛,安北牧場的。」
他把麻布衣襟往下一扯,肋骨間一個箭瘡還在流黃水,腥臭撲鼻。
「黑甲軍路過牧場,說我們給叛軍供馬。屠村那日……」
他喉結滾了滾,沒往下說,只把衣襟合上,又拿靴跟去碾土塊,碾得狠,像跟那塊土有仇。
四雙眼睛轉向縮在光暈邊緣的瘦小身影。
蘇青指尖捻著牆塵,頓了片刻。
她佝僂著背,空蕩蕩的麻布裹著十四歲的骨架,像根一折就斷的枯枝。
「蘇青,江州人。」她啞著嗓子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「洪水衝垮糧倉那日……跟家裡人走散了。」
她沒往下說,只垂著眼,盯著磚縫裡一隻掙扎的蜉蝣。
那蟲子陷在泥里,蹬著細腿,怎麼也爬不出來。
陳順忽然抬起手,鹽痂崩裂的手指頭朝宮牆陰影里一指:「咱幾個倒他娘的有緣!臨海縣、汴梁城、琅琊、安北、江州。東南西北的人,最後都擠在南門外一個粥棚底下,端著豁口的碗,喝一鍋粟米粥。」
他咧開嘴想笑,臉上卻沒笑紋,只擠出兩排發黃的牙。
「那粥棚外頭排著長隊,棚裡頭架著三口大鍋,鍋底燒的柴火是城門樓子拆下來的舊椽子。掌勺的老軍說話瓮聲瓮氣,一人一勺,不許插隊。俺排了三個時辰,領到半碗稠的。」
周阿福咽了口唾沫:「我那碗裡還撈著兩塊紅薯。」
柳七攥著那半塊碎玉,忽然開口,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:「城外粥棚施粥那日,城門口貼了告示,說新帝要修官道,招工管飯。我排著隊,前腳進了宮門。後面一個少年領了牌子,轉身往城西去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