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十八章 當值俯身奉茶

  「回福公公，今日由奴才當值。」

  她聲音平穩，像面前那盞紋絲不動的茶湯。

  福公公枯枝般的手指捻動佛珠，鎏金茶船不知何時偏移了半寸，那是他焦慮時慣有的小動作，蘇青早已摸透。

  殿內更漏聲忽地凝滯。

  緊接著，一聲瓷盞碎裂的脆響刺破錦簾，驚得茶船螭龍口中的玉珠微微發顫。

  又來了。

  蘇青攥著鑰匙的掌心沁出薄汗，黃銅鑰匙的齒痕硌進肌膚，疼得清醒。

  她垂著眼，盯著茶船里浮沉的雪頂含翠，那茶霧在晨光里氤氳，映出她低垂的脖頸，纖細得仿佛承不住任何事。

  可她沒躲。

  躲也躲不掉。

  張公公的蟒紋皂靴踏進茶房時，靴底帶起的血腥氣太重，蒸得錫罐表面凝出一層薄薄的水霧。

  福公公恭敬退後半步，蘇青的餘光瞥見他喉結滾動半寸。

  她見過三次，每一次都有人被拖出去。

  蘇青沒有動。

  她只是將茶船悄然順時針旋轉了十五度。

  

  晨光斜射在茶湯表面，琥珀色液體頓時流轉出七重光暈，最外層那圈淡青色，恰是雪頂含翠獨有的「玉帶環」，是她練了七個夜晚才掌握的訣竅，光線角度差一分，茶韻便顯不出。

  張公公的指尖在茶蓋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日多了半息。

  蟒紋袖口掠過她手背時，帶起一絲龍涎香混著鐵鏽的腥氣。

  茶湯入盞的輕響中，蘇青的眼尾微微挑動。

  那是用絞碎的茉莉乾花填充的棉球，此刻正靜靜躺在她的袖袋裡，吸收著茶房裡過濃的水汽。

  這東西她做了九個，分給同屋的福順和小圓子各一個，剩下的留著自己用，太醫院的草灰太糙，用久了傷皮膚，她改良過的東西，能壓味，能吸潮，還能在緊張時讓手心保持乾爽。

  當張公公用杯蓋拂開茶沫時，她適時垂首退至影壁後，留下恰到好處的恭順剪影。

  「尚可。」

  張公公放下茶盞，茶湯表面泛起細密波紋，倒映出福公公驟然放鬆的肩線。

  蘇青知道，今日這關算是過了。

  但她沒有鬆氣。

  因為張公公放下茶盞後，又說了一句：

  「跟上。」

  張公公的蟒紋曳撒掃過門檻，蘇青盯著他皂靴上凝結的血痂。

  應該是這幾日被杖斃的太監宮女濺上的，已經干成了暗褐色，像一塊塊貼在靴面上的污漬。

  她端著描金托盤跟上去，托盤突然變得極重。

  並不是真的重，是心重。

  鎏金茶船里晃動的茶湯，映出紫宸殿窗欞外扭曲的人影，是候在廊下的臣工，被日光拉成一道道詭異的黑線，像一根根絞索，懸在殿外。

  七重錦簾次第掀起，蘇青的靛藍衣擺拂過滿地碎瓷。

  那是今早陛下摔的第三隻茶盞，碎碴子還沒掃淨，踩上去吱呀作響，像碾過骨渣。

  紫檀案頭的燭淚已堆成小山，跳動的火苗里晃著數位重臣變形的剪影，崔衍之的笏板在抖，陸延昭的鬍鬚在顫，工部侍郎陳懷瑾的左手食指死死扣著盞底螭紋第三道鱗片，扣得指尖發白。

  蘇青俯身奉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