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里之外的江南，蘇州府。
滿街的紅燈籠高掛，年味濃得化不開。
河道兩側的店鋪貼上了春聯，孩童在巷口放鞭炮，噼里啪啦的聲響混著評彈的咿呀聲，在濕冷的空氣里飄散。
玄一站在臨河客棧的二樓窗前，看著這座水鄉古城的熱鬧，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。
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大半個月，換了三個身份，如今終於坐穩了最要緊的那個位置——江南市舶司巡察使，從五品，專司稽查商戶偷稅漏稅、走私違禁之物。
官職不算高，權力卻大得嚇人。
尤其在這個節骨眼上，誰不知道新帝登基後對江南鹽稅、茶稅盯得緊？
巡察使一紙文書，就能讓一家百年老號關門歇業。
玄一這個身份，是真的。
人卻是假的。
真正的巡察使姓錢，四十出頭，中等身材，面目普通，在江南一帶沒什麼熟人，正好方便李代桃僵。
他在赴任路上被玄一「請」去喝茶，如今好酒好肉地養在一處秘密莊園。
玄一略施易容，將自己扮成錢大人的模樣，他甚至花了一整日，將這人的履歷、脾性、人際關係背得滾瓜爛熟。
如今，他是「錢大人」。
到任第三日，玄一便帶了兩個隨從，去了林家。
林家祖宅坐落在蘇州城東，青磚黛瓦，門楣上「林府」二字筆力遒勁。
與盧家的富麗堂皇不同，林家處處透著一股清正的門風。
門前沒有石獅，只種了兩株桂花樹，枝幹蒼勁，可見年歲之久。
林家家主林文淵親自迎到門口，拱手行禮：「錢大人光臨寒舍，有失遠迎。」
玄一回了一禮，開門見山：「本官初到江南，按例巡查各家商戶。林家在江南經營多年，綢緞、茶葉、瓷器皆有涉足，是巡查的重點。還望林家主配合。」
「應該的，應該的。」林文淵側身引路，「大人請。」
帳房設在二進院的東廂房，十幾個帳房先生伏案疾書，見家主領著官差進來，紛紛起身。
林文淵揮了揮手，讓他們退下，親自從櫃中搬出一摞摞帳冊，整整齊齊碼在桌上。
「這是林家近三年的帳目，請大人過目。」林文淵語氣從容，「每一筆進出、每一張稅票，都在這裡。大人若有不放心之處，可派人逐條核對。」
玄一翻開帳冊，一頁一頁地看了起來。
他看得極慢，不是看不懂，是在等。
林家的帳做得乾淨。
不是那種刻意粉飾的乾淨，而是實實在在的一筆是一筆，沒有假帳，沒有漏稅，甚至比朝廷要求的還要規範幾分。
玄一心裡暗暗點頭——這家人的謹慎和坦蕩，對得起陛下那句「林家可用」。
約莫過了一個時辰，玄一合上帳冊，抬眼看林文淵。
「林家的帳，沒有問題。」
林文淵面色如常，沒有如釋重負的鬆懈，也沒有被誇獎的得意。
他只是微微頷首：「林家世代經商，深知守法方能長久。不敢有絲毫懈怠。」
玄一站起身，正欲告辭，林文淵忽然喚住他。
「錢大人，」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，「下官有一事，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玄一腳步一頓，側過頭：「林家主請說。」
林文淵走到門邊，確認四周無人，才關上門，重新回到桌前。
他從袖中取出一隻檀木匣子，打開來，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帳冊、書信、票據，厚厚一沓。
「林家沒有問題，但江南有人有問題。」林文淵的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晰，「這是盧家近五年來走私鹽鐵的帳目——他們勾結漕運、私開礦場，每一筆都有據可查。這些是三皇子趙玹寫給盧明遠的親筆信，要求盧家每月往西北輸送銀兩。還有這些，是盧家買通官員的記錄，時間、地點、數目，清清楚楚。」
玄一沒有立刻接，目光在林文淵臉上停了一瞬。
「林家主為何在這個時候拿出來？」
林文淵苦笑了一聲：「因為大人是第一個肯認真查帳的巡查使。以前來的那些人，要麼被盧家餵飽了，要麼被盧家嚇跑了。林家等這一天，等了太久了。」
陛下曾言，時機成熟之日，自會有人來收這些證據。
林家上下以為今日，便是那個時機了。
玄一伸手接過匣子，翻開幾頁。
一樁樁，一件件，時間、地點、人物、數目，清清楚楚。
他合上匣子，點了點頭：「這些東西，本官會呈給陛下。林家主安心等候，時候到了，自然有盧家還債的那一天。」
林文淵深深一揖，眼眶微紅：「全憑陛下做主。」
玄一頓了頓，又問：「林老家主的身子，可還安好？」
林文淵嘴角微微彎了彎：「家父身子硬朗，只是……不宜見客。」
玄一心領神會，沒有再問，他將匣子收入袖中，帶著隨從，離開了林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