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青從郡主府出來,沿著長街往宮門方向走。
暮色四合,街邊的燈籠漸次亮起,映著青石板路上一片昏黃。
迎面一頂青帷小轎緩緩落下,轎簾掀開,沈婉走了出來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暗花褙子,發間斜簪一支赤金銜珠步搖,妝容精緻,笑容溫婉。
"蘇公公,好巧。"她的聲音柔得像春水。
蘇青面上堆起笑容:"沈小姐安。"心裡卻想:這大過年的還來堵她,真是夠執著的。
沈婉朝身後的丫鬟翠屏使了個眼色,翠屏上前,遞過來一隻精緻的食盒。
「快過年了,一點自家做的點心,蘇公公別嫌棄。」沈婉的語氣親昵又自然,仿佛兩人是多年的舊友。
蘇青接過食盒,笑眯眯地道了謝。
看著沈婉眼底那層掩不住的期盼,忽然心裡一動,笑道:"沈小姐太客氣了。您放心,陛下已經欽點您入宮了,這事兒板上釘釘。"
沈婉聞言,眼底掠過一絲掩不住的喜色。
她極力讓自己看起來端莊矜持,可嘴角的弧度還是泄露了她的心思。
雖她早已知道自己必會入宮,但親耳聽到"陛下欽點"四字,仍不免雀躍。
她,終究還是不一樣的,是嗎?
只是,不知蕭蘿是否也被欽點了?
上回算她運氣好,讓她躲過一劫。
不過無妨,入了宮,是誰的戰場還不一定呢。
她有信心將蕭蘿斗下去。
探得自己想要的消息後,她行了個禮,聲音都輕快了幾分:"多謝蘇公公。"
兩人又客套了幾句,便轉身上了轎。
蘇青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食盒,搖了搖頭。
她心裡想的是:沈婉此人,有手段,有心機,讓她進宮將陛下的心神占住,自己不就安穩了麼?
若是陛下當真把心思放在沈婉身上了,她這顆懸著的心,也能放下一半。
蘇青揣著食盒,拐進街邊一家鋪子,買了一包喜糖。
紅紙裹著,圓滾滾的,看著便覺喜慶。
回宮後,她沒有大張旗鼓,只挑了幾個相熟的人分發。
"蘇公公,這是有什麼喜事?"小圓子接過糖,笑嘻嘻地問。
蘇青笑眯眯地答:"我成家了,娶了個夫 人。"
小圓子瞪大了眼,半天沒合攏嘴:"小青子,你……你娶夫人了?"
"怎麼。不行?"蘇青挑了挑眉,又往他手裡多塞了一顆,"吃你的糖,別問那麼多。"
幾個相熟的太監宮女接過糖,道一聲"恭喜"。
蘇青笑呵呵地應著,嘴上沒多說什麼。
她發這喜糖,並非炫耀,而是要讓該知道的人知道——
不管自己直覺對不對,她都要用行動表明: 她不好男風,她娶了夫人,她有家室。
消息很快傳遍了紫宸殿。
蘇青捧著糖,一路發到張德全面前。
張德全伸手接過,正要道賀,餘光不經意瞥見御案後那道端坐的身影——趙衍不知何時放下了硃筆,正冷冷地看著這邊。
那雙眼睛幽深莫測,看不出喜怒,卻讓張德全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糖,忽然覺得這糖燙手得很,恨不得從未接過。
蘇青也感覺到了那道目光。
她抬起頭,正好撞上趙衍那雙幽深的眸子。
那視線不冷不熱,卻像冬日裡的刀子,涼颼颼地刮在身上,讓人頭皮發麻。
蘇青手裡還剩最後一顆,遞過去不是,縮回來也不是。她硬著頭皮,顫顫巍巍地走上前去:"陛下……您吃糖嗎?"
趙衍沒接,也沒說話。
他只是盯著她看了好一兒,目光從她臉上慢慢移到她手裡的糖上,又慢慢移回她臉上。
蘇青臉上的笑容僵得快要碎掉。
"放那兒吧。"他終於開口,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。
蘇青如蒙大赦,連忙將糖放在御案一角,飛快地退出了殿外。
她前腳剛走,趙衍後腳便喚了玄二。
他盯著御案角上那顆孤零零的糖,眼底情緒翻湧了幾下,最終化成一抹冷意。
"去查。"趙衍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,"那個女人什麼來路。還有,他們……發展到哪一步了。
這小子,居然敢明目張胆地娶個夫人來膈應他。
這是在表明態度?
在讓他死心?
長本事了。
趙衍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。
一道黑影從紫宸殿的陰影中掠出,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宮牆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