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回到院子,蘇青腳步有些發軟,靠在廊柱上,聲音帶著幾分酒後的含糊:「絮兒,我跟你說個事兒。」
絮兒正心神不寧,聞言抬起頭,看向她。
「你也知道,我在宮裡當差。這伺候主子的活兒,說不準哪天主子一個不高興,腦袋就……」
蘇青頓了一下,伸手在自己脖子上一划,沒往下說,只是擺了擺手,「嗨,說這些做什麼!反正要是我哪天不回來了,這個院子、還有堂屋柜子里的銀子,都是你的。隔壁的鄰居都不算壞人,你有事可以找他們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幾分:「還有,你往後若是遇著合適的人,就自己拿主意,不必顧忌。」
絮兒愣住了。
她看著蘇青那張被酒意染紅的臉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。
公子這是在交代後事?
還是在試探她?
難道公子看出了什麼?
是不是誤會她對五少爺……
「公子,您……」絮兒張了張嘴,聲音有些發顫。
蘇青擺了擺手,打了個哈欠:「早些休息,明天不用叫我起床。」
說完便歪歪斜斜地進了屋。
絮兒站在廊下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帘後,然後回到自己屋裡,坐在床邊,發了很久的呆。
她是怕。
怕五少爺說出從前的事,怕公子知道她曾經是個怎樣的人。
她想起良籍上「蘇絮兒」三個字,眼眶又紅了。
一個姓,一個家,一個把她當成家人的人。
這輩子,她總算有了一樣屬於自己的東西。
她只是想要好好活著罷了,而這一切,都是公子給的。
絮兒從枕頭下摸出那張戶籍,指尖輕輕撫過紙上那幾個字,小心翼翼地撫平折角,疊好,又壓回枕頭底下。
五少爺要恨她,是應該的。
當年的事,雖說是被人利用,可到底是她害了他。
她怕公子知道她的過去,怕公子對她失望,怕公子覺得她是個心思歹毒的女人,收回這來之不易的一切。
絮兒咬了咬唇,在心裡默念:
五少爺,從前的事,是絮兒對不住您。
您要恨,絮兒認了。
絮兒不會告發您,也不會跟任何人提起您。
從前的事,到此為止。
您走您的陽關道,我過我的獨木橋——只願從此,各不相干。
絮兒閉上眼,將那些翻湧的舊事壓進心底。
窗外夜色沉沉,她吹滅燭火,躺了下去,卻翻來覆去,怎麼也睡不著。
翌日清晨,天光微亮,蘇青便醒了。
她沒急著起身,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發了會兒呆。
然後翻身起來,鎖了房門,從箱底翻出針線和布料。
現在戶籍有了,銀兩也有了,剩下的就是等一個契機。
蘇青把這些天零零碎碎攢下來的東西擺在桌上,一樣一樣看著,心裡默默盤算。
趙衍就算選了妃,她也不能安心——那位的心思,她越來越看不透了。
她嘆了口氣,拿起針線又開始縫縫補補。
先將一塊厚實的布疊成幾層,縫成一個口袋,形似一條短圍裙,能圍在腰間一圈。
又在上面分出幾個格子,有的放銀票,有的放戶籍,有的放藥丸。
縫完之後試了試——系在腰間,往褲子裡一塞,外衣一遮,什麼都看不出來。
東西不能裝太厚,不然會鼓出來,她只揀最重要的幾樣塞進去:戶籍、銀票、幾粒應急的藥。
剩下不好帶走的銀子首飾,留著給絮兒傍身。
上次在裡衣上縫口袋,一直穿著髒了不好洗,拆拆縫縫也麻煩。
這回索性做個活扣的,想帶就帶,想摘就摘。
想到這裡,蘇青忽然一拍桌子——那五百兩銀子!
哪個狗東西偷了她辛辛苦苦攢的跑路費?
雖然如今攢下的比之前多了好幾倍,可一想起這事來,心口還是疼得直抽抽。
真是煩人。
她壓下火氣,又爬到床底下,從暗格里摸出那隻工具箱。
裡頭零零散散放著她做偽裝的物件——易容膠、假鬍鬚、幾塊膚色的薄皮,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兒。
她翻了翻,又原樣塞了回去。
她保不准什麼時候會離開,這些東西也保不准什麼時候會用到,還是留著吧。
做完這一切,蘇青坐在床邊,腦子裡開始轉悠。
下一次契機,會是什麼時候呢?
趙衍這段時間估計都不會出宮,她只能等,等一個自然的機會。
可什麼樣的機會才算「自然」?
捲入哪一場風波?
還是被什麼人牽連?
她不是沒想過直接跑。
可那樣太突兀了,很容易被人追查,到時候變成通緝犯,東躲西藏,更不是她想要的。
她需要自然消失,不惹任何人懷疑——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,無聲無息。
可這世上,哪有那麼容易又巧合的事呢。
蘇青閉上眼,把那些紛亂的念頭壓進心底。
算了,走一步看一步。
至少,她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。
剩下的,就看老天爺給不給機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