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是伍公子,咱們的新鄰居。」蘇青渾然不覺,笑著介紹,「伍公子,這是絮兒,現在是我的夫人。」
絮兒低下頭,聲音很輕:「伍公子好。」
伍念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隨即笑著頷首:「夫人好。快請進。」
兩人沒有再多看對方一眼。小黃狗搖著尾巴湊過來,在絮兒腳邊嗅了嗅,又跑到蘇青腳邊打轉。
絮兒低頭看了它一眼,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些。
伍念引著他們進了堂屋。
桌上已經擺了幾道菜,一碟清炒時蔬,一碗紅燒肉,一條清蒸魚,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雞湯。
雖然賣相不甚精緻,但勝在用心。
「伍公子好手藝。」蘇青看著桌上的菜色,眼睛一亮。
伍念笑了笑,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:「蘇公公請。」
蘇青這才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紅燒肉,嚼了兩口,點頭贊道:「嗯,味道不錯!」
伍念替他們斟酒:「蘇公公謬讚了,不過是粗茶淡飯,別嫌棄。」
絮兒坐在蘇青旁邊,低著頭,不怎麼說話。
她偶爾給蘇青夾菜,卻始終沒有看伍念一眼。
伍念也沒有看她,只跟蘇青聊著天——聊年貨買了沒有、春聯貼了沒有,聊選秀的閒話,語氣自然得不能再自然。
「來來來,伍公子,嘗嘗絮兒做的紅棗糕。」蘇青將碟子往伍念面前推了推,「她的手藝比我好多了。」
伍念拿起一塊,咬了一口,點頭道:「確實不錯,夫人好手藝。」
絮兒垂著眼,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接話。
飯桌上熱氣騰騰,笑聲不斷,可絮兒和伍念之間,始終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。
沒有人注意到絮兒端著酒杯的手微微發著抖,也沒有人注意到伍念放下酒杯時,指尖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幾下。
蘇青渾然不覺,吃得很是盡興。
酒足飯飽,蘇青靠在椅背上,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。
「今日多謝伍公子款待。」蘇青笑著拱手。
伍念擺擺手:「蘇公公客氣了。日後閒時,常過來坐坐便是。」
蘇青應了,起身告辭。
絮兒也跟著站起來,默默跟在她身後。
伍念送到院門口。
蘇青先跨出門檻,回頭招呼絮兒。
絮兒低著頭,從伍念身邊走過時,腳步微微頓了一下。
「夜裡涼,路上小心。」伍念的聲音不冷不熱,像是在說給蘇青聽,又像是在說給另一個人。
絮兒沒有抬頭,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快步跟上了蘇青。
伍念站在門檻內,看著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進了隔壁的院門,許久沒有動。
小黃狗蹲在他腳邊,仰頭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巷子,尾巴搖了搖。
伍念收回目光,關上了門。
絮兒。
他沒想到在這裡還能見到她。
記憶里的絮兒,還是吳府那個心高氣傲的丫鬟。
生得好看,眉眼間帶著幾分不服輸的倔強,在一眾丫鬟里格外扎眼。
那時候她一門心思想攀附吳家嫡子——他的那位好大哥。
可吳家嫡子是什麼人?
眼高於頂,甜言蜜語將她哄騙,慫恿她來誣陷自己。
伍念至今還記得那天的事。
絮兒跪在堂前哭得梨花帶雨,一口咬定他輕薄了她。
家裡勃然大怒,罰他跪祠堂三天。
三天沒吃沒喝,沒有一個人來看他。
姐姐偷偷給他送了饅頭和水,隔著門縫塞進來。
後來他才知道,這一切都是好大哥的手筆。
絮兒不過是一顆棋子,用完就丟。
可恨意這種東西,從來不分主謀從犯。
伍念閉了閉眼,把那些陳年舊事壓下去。
一個丫頭,幾句話,家裡便不問青紅皂白罰他跪了三日。
堂堂少爺,竟不如一個丫鬟的眼淚分量重。
如今想來,他在那個家裡,活得比奴才還不如。
伍念嘴角微微一彎,那弧度里沒有笑意,只有說不盡的嘲弄。
吳家沒了。
抄家的抄家,發賣的發賣,死的死散的散。
他沒想到絮兒還活著,更沒想到她會出現在這裡。
還傍上了蘇青。
伍念嘴角微微一彎,那弧度里沒有笑意。
這女人,命倒是不小。
從前攀附吳家嫡子,如今倚靠御前紅人,倒是越走越高了。
還裝出一副賢妻良母的模樣,實在讓他意外。
不過,她知道自己是誰。
伍念垂下眼帘,指尖在袖中輕輕捻了捻。
若她安分守己,從前的事,他可以不提。
若她敢壞他的事……他不介意新帳舊帳一起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