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蘿從暖閣出來,天色已經暗了大半。
她跟那藝人交代了足足大半個時辰——哪裡該快、哪裡該慢、哪裡要留白、哪裡要加聲,事無巨細,翻來覆去地叮囑了好幾遍,直到那藝人連連保證「絕不出錯」,她才罷休。
碧桃迎上來,替她披好斗篷。
蕭蘿繫著帶子,隨口問了一句:「小青子呢?在馬車上等嗎?」
碧桃一愣:「奴婢……沒瞧見蘇公公在車上。」
她轉向車夫,車夫也搖搖頭,「小的方才跑肚,回來時也沒見著蘇公公。」
蕭蘿眉頭微皺,加快了腳步。
小青子是要蹭她的馬車回去的,不會不打招呼自己先走。
她走到馬車旁,掀開車簾——車廂里空空蕩蕩,軟墊上還留著坐過的痕跡,卻不見人影。
「碧桃,再去問問門房。」
碧桃應聲去了,不一會兒回來,搖搖頭:「門房說,蘇公公送走雲小姐後就往馬車這邊來了。奴婢去後院找過,也沒有。」
蕭蘿心裡忽然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。
她彎腰鑽進車廂,指尖在座墊下觸到一隻信封。
信封上沒有署名,沒有落款,只畫了一個記號。
她拆開信封,抽出信紙,只掃了一眼,臉色便徹底變了。
「欲要郡主平安,備銀十萬兩。三日後聽候指示。」
蕭蘿的手猛地一抖,信紙差點從指尖滑落。
小青子被綁了?
不——
他們不是要綁小青子,他們是要綁她。
那些人以為馬車裡坐的是她,陰差陽錯把小青子當成了她,擄走了。
紫宸殿內,趙衍正在處理年前最後幾本摺子。
殿門忽然被人推開,一道身影裹著寒風沖了進來。
蕭蘿髮髻被風吹得有些散亂,斗篷上沾著塵土,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。
她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御案前,將手中的信遞過去,聲音發顫:「表哥,小青子被人擄走了。」
趙衍接過信,展開,目光掃過那幾行歪歪扭扭的字跡。
「表哥,那些人是沖我來的,他們以為車裡的是我,所以把小青子當成了我擄走了。」
蕭蘿咬著唇,眼眶泛紅,「表哥,你快派人去找,萬一他們發現綁錯了人,小青子就危險了——」
「知道了。」趙衍打斷她,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「你先回去,這件事,朕來處置。」
蕭蘿還想說什麼,對上趙衍那雙幽深的眼,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她攥緊了拳頭:「表哥,你一定要救他。」
「你放心,他不會有事的。」
趙衍沒有再多說,只是看了她一眼。
蕭蘿不知道該不該信——表哥真的會救小青子嗎?
她出了紫宸殿回到郡主府,立即召來府兵,讓他們先去找。
沒辦法,她不知道表哥會不會出手,畢竟小青子只是一個內侍。
可小青子因她遭難,她不能坐視不管。
萬一那伙歹人發現擄走的不是郡主,而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太監,惱羞成怒之下……小青子的命,在那些人眼裡一文不值。
紫宸殿內,趙衍坐在御案後,沉默了片刻。
指尖在案上輕輕叩了幾下。
殿外的陰影中,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殿內,單膝跪地。
「人往哪個方向去了?」
「回陛下,往西北方向,出城後一路向西。屬下已派人沿途綴著,暫無性命之憂。」
趙衍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案角那顆孤零零的糖上——那是蘇青前幾日發的喜糖,他一直沒有扔。
「繼續盯著。沒有性命之憂便不必出手,讓他……先在外面待上一段時日。」
玄二抬頭看了他一眼,眼底閃過一絲意外,但很快低下頭:「是。」
玄二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殿內。
趙衍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。
西北方向。
十萬兩。
三皇兄——
這是缺錢缺瘋了,居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動手。
那幾處妓院賭坊被封,趙玹的財路斷了,急紅了眼,連綁架郡主這種下作手段都使得出來。
可他沒想到,陰差陽錯,綁走的不是阿蘿,而是蘇青。
趙衍嘴角微微彎了彎,那弧度不冷不熱,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他早就想找個機會,讓「蘇公公」這個身份從世上消失。
這個身份太礙事,太多人盯著,他做什麼都不方便。
可要他憑空消失,總要一個合理的由頭。
如今,有人替他遞了刀子——綁架,失蹤,生死不明,多好的藉口。
等他在外面吃些苦頭,他再「千辛萬苦」把人救回來。
到那時,他該知道,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,是他身邊。
趙衍垂下眼帘,將那些心思藏進眼底。
他端起案上的茶盞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茶已經涼了,他卻渾然不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