盧府書房,趙玹手裡捏著一封密報,薄薄的紙頁已被他攥出了摺痕。
他的眉頭微微擰起,嘴角卻緩緩上揚,那弧度不冷不熱,像是獵人終於看見獵物踏入陷阱。
「查實了?」他問。
跪在面前的暗探垂首道:「回殿下,屬下在城外一處偏僻莊院中發現了真正的錢大人。他被好生安置在裡面,有吃有喝,身上無傷,只是不得自由。屬下不敢打草驚蛇,暗中觀察了兩日,確認那才是真身。如今與我們周旋的那個,必是假冒無疑。」
趙玹將密報輕輕放在案上,指尖在桌面叩了兩下。
他早就覺得那個錢大人不對勁——氣息沉斂像練家子,言辭滴水不漏,面對銀子和美人照單全收卻從不當真。
如今看來,那不是謹慎,是演戲。
「殿下,」暗探又道,「屬下還發現,軟禁真錢大人的莊院外圍有人暗中守衛,身手不俗,訓練有素。」
趙玹眸光一沉。
那假冒錢大人的,背後果然有人。
他不禁冷笑——不管是誰,既然伸了手,就別怪他斬斷。
「下去吧。繼續盯著那莊院,不要打草驚蛇。若有機會,把人帶出來。」
暗探領命退下。
趙玹靠在椅背上,閉目片刻,忽然睜開,喚道:「來人,請盧老爺過來。」
盧明遠來得很快。
他這幾日正為錢大人查帳的事焦頭爛額,一聽說趙玹有急事相召,連外袍都沒穿好就趕來了。
「殿下,可是出了什麼事?」盧明遠進門便問,額頭沁著薄汗。
趙玹將密報推到他面前,淡淡道:「錢大人是假的。真正的那位,被關在城外一處莊院裡。」
盧明遠一愣,隨即一把抓起密報,從頭到尾看了兩遍,手都在發抖。
他猛地抬起頭,眼中精光四射:「殿下此言當真?」
「本殿下何時騙過你?」
盧明遠深吸一口氣,竭力壓住心頭的狂喜。
巡查使是假的——那就意味著之前查帳、查鹽引、查漕運的一切都是無效的。
只要揭穿這個冒牌貨,盧家的帳目就能翻案,那些被查封的貨倉、被凍結的銀子,全都能回來!
更重要的是,一旦將他揭發,到時候真使前來接手。
這中間的空檔,足夠他們把帳冊重新做得天衣無縫。
「殿下,我們這就去知府衙門告發他!」盧明遠一拍桌子,聲音都拔高了。
趙玹抬手制止:「不急。先將告發文書備好,把證據理全。這幾天先安排一個人,去牽住假貨的鼻子。」
盧明遠一愣:「誰?」
「那個小太監。」趙玹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「讓他易容成錢大人弟弟的模樣,去纏住冒牌貨。我們這邊才好行動,不能讓他察覺端倪。」
盧明遠連連點頭,又遲疑道:「那小太監可信嗎?」
趙玹看了他一眼,沒有回答。
信不信,已經不重要了。
那小太監以為自己的命捏在他手裡,不敢不聽。
況且——就算他有二心,也只是顆棋子,隨時可以棄掉。
趙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院子裡的月色:「我們先收集證據,本殿看看能不能把真正的錢大人救出來,然後讓他親自指證那個冒牌貨,讓他百口莫辯。」
盧明遠一臉喜色,躬身退下。
趙玹獨自站在窗前,望著院子裡的月色,指尖在窗欞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不多時,院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。
盧盈端著一隻青瓷湯盅,娉娉婷婷地走了進來。
她今夜穿了一身水紅色的衣裙,發間簪著一支白玉蘭簪,襯得肌膚如雪,眉目如畫。
身後沒有丫鬟跟隨,顯然是獨自前來,避開了一路的下人。
守門的侍衛攔住了她,她也不惱,只輕聲細語道:「我給表哥燉了湯,勞煩通傳一聲。」
侍衛進去稟報,不多時出來,側身讓開:「小姐請。」
盧盈端著湯盅款款而入,燭光映著她泛紅的耳根,更添幾分嬌態。
「表哥,」她的聲音柔得像化開的春水,「盈兒見你這些日子操勞,特意燉了銀耳蓮子羹,你嘗嘗。」
趙玹轉過身,目光落在她臉上,嘴角微微一彎。
他伸手接過湯盅,打開蓋子,舀了一勺送入口中,慢慢品了品,點頭道:「甜而不膩,火候正好。盈兒的手藝,越來越好了。」
盧盈臉上飛起兩朵紅雲,垂下眼帘,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衣帶:「表哥喜歡就好……盈兒以後常給你做。」
趙玹看著她那副又羞又喜的模樣,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冷意,隨即被溫柔取代。
他走到她面前,伸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,目光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:「盈兒這般用心,本殿下該如何謝你?」
盧盈的呼吸急促起來,睫毛顫了顫,不敢看他:「盈兒不要表哥謝……只要表哥心裡有盈兒,就夠了。」
趙玹低笑一聲,俯身在她額上輕輕落下一吻。
盧盈的身子微微一顫,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,臉頰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。
她閉上眼睛,嘴角卻彎了起來,滿心都是少女的歡喜。
「盈兒,」趙玹輕輕撫過她的髮絲,聲音低沉而溫柔,「今晚我還有事,你先回去。明晚……我去找你,嗯?」
那一聲「嗯」尾音微微上揚,帶著幾分曖昧的暗示。
盧盈的耳根一下子紅透了,她低著頭,不敢看他,只是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乖巧得像只被順了毛的貓。
她端起空了的湯盅,行了一禮,退了出去。
走到門口,她又回頭看了一眼——趙玹正站在燈下,含笑目送她。
盧盈的心砰砰直跳,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,一路小跑著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門關上,趙玹臉上的溫柔瞬間斂去,像是摘下一張面具。
他走到窗前,看著盧盈消失在月洞門外的背影,面無表情地端起案上的茶,抿了一口。
女人,到底是好哄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