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棧內,玄一從懷中取出那隻帕子,輕輕展開。
藥渣已然軟爛,黏在帕上,隱隱透出一股藥草氣息。
他垂眸看了片刻,又將帕子折好,收入袖中,起身出了門。
他沒有先去那些門面光鮮的大藥鋪,而是拐進一條窄巷,尋了個不起眼的坐堂郎中。
那是個花白鬍子的老大夫,捏起藥渣聞了聞,又用舌尖舔了一下,皺著眉說:「尋常的補氣丸,黨參、黃芪、茯苓,溫補之劑,無毒。」
玄一付了診金,道謝離開。
第二家是金字招牌的大藥鋪,坐堂的中年郎中看了藥渣,也說無毒,還補充道:「這方子溫和,老人小孩都能用。」
最後,他找到一位年邁的走方郎中,正在收拾藥箱準備收攤。
那人接過帕子,仔細端詳了許久,抬頭問:「這位客官,您這是從哪兒得來的?」
玄一沒答,只問:「有毒嗎?」
郎中搖頭:「無毒,不過是尋常補氣藥材,只是這炮製手法……倒像是宮裡出來的。」
玄一心頭微動,面上不動聲色,付了銀子轉身離開。
回到客棧,他沒有歇息,而是鋪開信紙,提筆蘸墨,給京城的玄九寫了一封信。
玄九是影衛中專司毒藥的,長年混跡於藥房毒坊,鼻子比狗還靈。
玄一將藥渣的性狀、氣味、三位大夫的判斷一一寫明,又附上一小塊殘渣,封入蠟丸,喚來信鴿。
三日後,玄九的回信到了。
字跡潦草,像是趕著寫的:「老大,藥無毒。太醫院補氣安神方,略有加減。下次這種普通貨色別往我這兒送了,我很忙的,沒空陪你鬧。」
玄一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隨即斂去。
他將信湊近燭火,看著紙張化為灰燼,然後靠在椅背上,閉目片刻。
趙玹此舉意在試探,若蘇青無異動,他便省下一顆真藥。
他睜開眼,鋪開一張空白的紙條,提筆懸在紙上,卻遲遲沒有落下。
蘇青認字嗎?
玄一想起蘇青在暗衛營時那些筆記——歪歪扭扭的,寫滿了他看不懂的符號,只有他自己認得。
寫紙條給他,毫無意義,反倒可能添亂。
他沒有動筆,只是喚來一名心腹,低聲吩咐:「去給暗樁傳信。讓他轉告蘇青——藥無礙,穩住。」
「小心些,別讓人發現。」
心腹點頭,無聲退下,消失在晨霧裡。
盧府偏院,陽光從窗欞縫隙里漏進來,在地上畫了一道道細碎的光影。
蘇青正盤腿坐在床上,跟孩子玩。
小傢伙抱著那個舊布包,在床上滾來滾去,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,口水糊了一臉。
蘇青伸手去搶布包,他趕緊藏到身後,咯咯直笑。
「你倒是機靈。」蘇青笑著捏了捏他的小臉。
孩子咧嘴笑,露出小白牙,又把布包塞回她手裡,意思是:換你藏,我來搶。
蘇青配合地把布包藏到枕頭底下,小傢伙撲過來,一頭扎進枕頭堆里,拱來拱去。
蘇青看著他那副憨態可掬的模樣,心裡軟得一塌糊塗。
她一定要把這孩子帶出去,到時候給自己當兒子養。
窗外日頭漸漸升高,到了送飯的時辰。
院門外傳來腳步聲,蘇青抬頭看了一眼,沒有在意。
叩門聲響起,三長兩短。
蘇青心裡一動,放下孩子,走到門口,拉開門。
韓青將食盒遞過來,借著食盒遮擋,壓低聲音飛快道:「藥無毒,穩住。」
說完,他將食盒往蘇青手裡一塞,轉身便走,消失在廊角。
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個呼吸,乾淨利落。
蘇青關上門,靠在門板上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懸了幾日的心,終於落了下來。
她這才知道。
韓青居然是玄一的人。
算半個自己人。
至於為什麼是半個——因為這世上,從來就沒有真正的自己人。
她從來都是一個人。
蘇青閉了閉眼,在心底罵了一句:趙玹這個狗東西,原來是用假藥試探她。幸好是假的,不然她還真不知道怎麼弄解藥。
她拍了拍臉,讓自己回過神來。
藥無毒,那就繼續穩著。
蘇青走回床邊,把孩子抱起來,在屋裡轉了兩圈。
小傢伙摟著她的脖子,小手在她臉上亂拍。
蘇青捉住他的手,湊到他耳邊,壓低聲音,一遍一遍地教:「喊爹爹——喊爹爹——」
孩子如今已能聽懂些話,只是還不太會開口。
蘇青沒事便摟著他,在被窩裡輕聲念叨:「我是你爹。」
小傢伙也不知道聽沒聽懂,只是攥著她的衣領,把臉往她懷裡拱。
思緒拉回眼前,孩子眨巴著眼睛,嘴巴一張一合,發出含糊的「嗒嗒」聲。
蘇青眼睛一亮,又教了幾遍,小傢伙終於憋出一個氣音:「噠——噠——」
蘇青樂得差點沒蹦起來,把孩子舉高高轉了兩圈。
孩子被轉得暈乎乎的,咯咯直笑,口水蹭了她一臉。
蘇青把他摟回懷裡,到時候穩定下來,再看看絮兒還願不願意跟著她。
如果她願意,就一起養;不願意,她自己帶。
反正她一個人,也養得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