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將明時,小船終於靠了岸。
蘇青撐著酸軟的腿跳上泥濘的河灘,腳下打滑,險些栽倒。
她剛站穩,身後「咚」的一聲,朱彪也跟著跳了下來,濺起的泥水沾了她一褲腿。
她回頭瞪了他一眼,心裡翻了個白眼。
昨晚的事,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。
那時她剛解開纜繩,小船離岸沒多遠,船身忽然猛地一沉。
她嚇得魂飛魄散,回頭一看——朱彪不知什麼時候已穩穩站在船尾,衣袍濕了半截,臉上卻沒什麼表情。
「你——」她差點栽進河裡。
「慌什麼。」朱彪一臉無語。
蘇青瞪著他,半天才緩過勁來:「你什麼時候跟過來的?」
「在你剛出門的時候。」
蘇青咬牙:「你一直跟蹤我?」
「怎麼能這麼說呢?」朱彪理直氣壯,「我是在保護你!」
蘇青深吸一口氣,把湧上來的火氣壓下去,索性把撐篙一扔,在船頭坐下,抱著膝蓋,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樣:「你來撐。」
朱彪也不推辭,接過撐篙,往河底一頂,小船便悠悠地往前漂去。
他撐船的動作不算熟練,但勝在力氣大,幾下就讓船離了岸,順著水流往下游漂去。
夜色濃稠,兩岸的樹影黑壓壓的,像兩排沉默的巨人。
偶爾有夜鳥被驚動,撲棱著翅膀從頭頂飛過,叫聲悽厲。
蘇青縮了縮脖子,把下巴埋在膝蓋里。
朱彪在船尾撐著篙,竹竿入水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,一下一下,不緊不慢。
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。
「你的目的是什麼?」蘇青問。
「不是說了嗎,保護你。」朱彪回答得乾脆利落,像是早就想好了。
「我現在沒什麼事了,你回去吧。」
「我現在也沒什麼事。」
「你是誰的人?」
「你管我是誰的人,反正不會害你就行了。」朱彪拿著槳,目光落在遠處的水面上,「你去哪兒?」
「你別管我去哪兒,跟你沒關係。」
「你不說算了,那我跟著你就行。」
「你跟著我幹什麼?你沒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嗎?」
「也沒什麼重要的事。」
蘇青盯著他看了片刻,忽然問:「你是趙衍的人?」
朱彪瞪大眼睛,壓低聲音道:「你大膽!居然敢直呼當今聖上的名諱!」
蘇青嘴唇微微一勾。
這反應,不像趙衍的人。
她又想了想,換了種問法:「你主子的那條……那條狗,哪兒來的?」
「當初下面人上貢的……額——」朱彪話說到一半,猛地閉上嘴,臉上閃過一絲懊惱,像是不小心說漏了什麼。
蘇青笑了,靠在船邊,望著水面搖曳的蘆葦,輕聲說:「替我謝謝他。他如果這麼好心的話,幫我帶句話——好好照顧我夫人。」
朱彪一愣:「你還有夫人?」
「有啊。」蘇青嘴角彎了彎,語氣裡帶著幾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,「我夫人又溫柔又賢惠。」
朱彪撓了撓頭,沒再說話。
兩人隨著小船在水面上漂著,誰也不開口,只有船舷拍打水面的聲音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夜風從河面上吹來,帶著水草的腥氣和泥土的潮意,涼絲絲的,卻莫名讓人安心。
如今船靠了岸,蘇青跳上河灘,拍了拍身上的灰,轉過身看著朱彪,認真地說:「跟你主人說,我不需要了。謝謝你,你走吧。」
朱彪站在船頭,沉默了片刻。
晨光照在他那張紅臉上,竟有幾分難得的認真。
他忽然從懷裡摸出一隻鼓鼓囊囊的布包,扔到蘇青腳邊。
蘇青低頭一看,是一包碎銀子和幾塊乾糧,粗布包著,系得結結實實。
「拿著,別餓死在路上。」朱彪的語氣還是那樣隨意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蘇青一愣:「你……」
「怕你餓死了。」朱彪咧嘴笑了笑,露出滿口白牙,轉過身,撐著船往河心去了。
他頭也沒回,只甩下一句話,「好自為之。」
船槳劃破水面,盪開一圈圈漣漪。
蘇青站在原地,看著那艘小船漸漸遠去,彎腰撿起布包,攥在手裡,朝那條船的方向輕輕說了聲:「多謝。」
晨光灑在水面上,碎金般閃爍。
朱彪的身影消失在蘆葦盪深處,只有船槳划水的聲音,越來越遠,越來越輕。
蘇青深吸一口氣,轉過身,大步朝官道走去。
河水在身後靜靜流淌,蘆葦在風中沙沙作響,晨霧漸散,前方的路還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