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一追出城時,夜色正濃,天邊不見半顆星子。
那幾道黑影在屋脊上起落,如鬼魅般輕盈,轉眼便沒入城外的曠野。
他沒有片刻遲疑,提氣直追,衣袍被夜風扯得獵獵作響。
身後蘇州城的燈火越來越遠,漸漸縮成一片昏黃的光暈。
這一追,便是整整一夜。
前面的黑影始終與他保持著百餘丈的距離,不遠不近,像是故意吊著他。
但玄一沒有停。
這些人是趙玹花費無數心血豢養的死士,個個刀口舔血,手上不知沾了多少無辜性命。
為首那人更是深藏不露,若今日不趁他們力竭之際斬草除根,他日必成心腹大患。
天色漸漸發白。
東方的地平線透出一線魚肚白,田埂上的露水打濕了他的靴子。
那幾道黑影忽然折向東南,鑽入一片茂密的野竹林。
竹海在晨風中起伏,沙沙作響,青白一片,像涌動的潮水。
玄一在竹林邊緣停下,沒有貿然闖入。
追了一夜,他的體力消耗不小,腰腹的傷口也在隱隱作痛,一路追來時沒顧上包紮,血已凝固,將衣服粘在皮膚上。
但那幾個刺客更不好過,他們同樣奔逃了一夜,身上還帶著客棧一戰留下的傷。
他閉上眼,側耳傾聽。
風過竹梢,鳥雀啁啾,溪水潺潺——一切都很自然。
但那幾個逃犯若藏身其中,定會留下痕跡。
片刻後,他聽見極輕微的竹枝斷裂聲,從竹林深處傳來,幾乎細不可聞,卻逃不過他的耳朵。
他深吸一口氣,提劍入林。
竹子密密匝匝,腳下是厚厚的枯竹葉,踩上去沙沙作響。
晨光從葉隙間漏下來,光影斑駁,隨著微風晃動。
玄一放輕腳步,如貓一般無聲穿行,目光掃過四周——竹根處有新翻的泥土,幾根竹梢不自然地彎曲著,像是被人拉扯過。
這片竹林太安靜了。
連鳥鳴聲都消失了,仿佛林中的生靈都感知到了危險,早早逃散。
有埋伏。
他沒有後退,反而放慢腳步,裝作毫無察覺地往前走。
一步,兩步,三步——
頭頂忽然傳來破空聲。
數根削尖的竹竿從上方激射而下,帶著刺耳的尖嘯。
玄一早已有備,身形猛地向前一竄,避開竹竿,回身一劍斬斷迎面飛來的一根竹籤。
雙腳剛落定,左右兩側便同時撲出三道黑影,刀光劍影,將他圍在當中。
「動手!」
三人顯然在此等候多時,趁他躲避竹竿的間隙發起突襲。
一取咽喉,一取下盤,一取後心,配合默契,刀刀直奔要害。
玄一不退反進,劍光如匹練,迎著最前方那人刺去。
那人舉刀格擋,「鐺」的一聲,火星四濺。
玄一的劍如蛇附骨,順著刀身滑下,劍尖直取那人手腕。
那人慌忙撤刀,身形後仰,堪堪避過,卻被逼退數步。
另兩人趁機從兩側夾擊。
玄一腳下連踏數步,身體如陀螺般旋轉,盪開兩把兵器,劍鋒順勢划過其中一人的肩膀。
血花飛濺,那人悶哼一聲,踉蹌後退。
被逼退的那人又撲了上來,三人重新合圍,招式更加狠辣。
玄一察覺到,這幾人經過一夜奔逃,體力已大不如前,出手雖狠,卻少了昨夜的凌厲。
他不再硬拼,借著竹林的掩護,在竹叢間穿梭閃避。
竹子被刀劍砍斷,嘩啦啦倒下,竹葉漫天飛舞,遮擋了視線。
這正是玄一想要的效果。
他趁著竹葉紛飛的瞬間,從一根粗竹後繞出,劍光一閃,直取其中一人的後心。
那人聽到風聲轉身,已來不及,劍鋒沒入他的肩胛。
他慘叫一聲,短刀脫手,玄一飛起一腳將他踢翻在地,不再理會,轉身迎向剩下的兩人。
剩餘二人見同伴倒地,眼中閃過一絲懼意。
他們相視一眼,同時撲上,刀劍交錯,狀如瘋虎。
玄一與他們纏鬥數十回合,身上衣袍被劃破數處,腰腹的傷口也重新裂開,血順著衣擺往下淌,染紅了腰身。
但他劍法愈發凌厲,每一擊都帶著必殺的決心。
終於,他一劍刺穿其中一人的胸膛。
那人瞪大眼睛,嘴裡湧出血沫,緩緩倒下。
最後一人見勢不妙,轉身就逃。
玄一提氣追去,那人輕功不弱,在竹梢上起落,轉眼便竄出竹林。
玄一追至竹林邊緣,從腰間摸出一柄飛刀,瞄準,擲出。
飛刀劃破晨光,正中那人後肩。
那人身子一晃,從半空中跌落,摔進竹林外的稻田裡。
玄一提劍趕去,撥開稻穗,只見一攤血跡和一串歪歪斜斜的腳印,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樹林邊,那人還是跑了。
玄一站在田埂上,望著那片黑黢黢的樹林,沒有繼續追。
一夜奔襲,連番激戰,他的體力已近極限。
再追下去,未必能討到好處。
況且那人的傷勢不輕,肩胛中刀,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再動武。
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,只要他還在江南地界,遲早落網。
他收劍入鞘,轉身往回走。
晨霧已散盡,陽光落在他沾滿血污的臉上,他沒有擦拭,只是加快了腳步。
這一戰,他殺了三人,傷了一人。
玄一走出竹林時,日頭已升至半空。
他的背影被陽光拉得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