養心殿後殿,水汽氤氳。
趙衍靠在浴池邊沿,闔著雙目,熱湯沒過胸口。
連日批閱奏摺的疲憊被一寸寸化開,肩背的僵硬在水溫中慢慢鬆弛。
霧氣模糊了殿內的金碧輝煌,只餘一片朦朧的暖黃,連牆角那尊鎏金香爐都只剩一團模糊的光暈。
「陛下。」張德全的聲音隔著紗簾傳來,壓得很低,卻帶著一絲掩不住的急迫。
趙衍沒有睜眼:「說。」
「江南急報。」
他睜開眼,從水中伸出手,接過那封用蠟封住的密報。
水珠順著指尖滴落在紙面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他拆開,展開薄如蟬翼的信紙,目光一行行掃下去。
蘇青失蹤。玄一追擊刺客,至今未歸。
趙衍盯著那行字,指節慢慢收緊。
密報的紙張在他掌心裡皺成一團,被他越攥越緊,骨節泛出青白。
浴池裡的水汽依舊氤氳,他卻忽然覺得胸口發悶,連呼吸都重了幾分。
果然。還是沒防住。
那小子,當真要跑。
這麼多人,連一個他都看不住。
玄一在做什麼?
玄二在做什麼?
他養著這些人,就是讓他們把人弄丟的?
趙衍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將湧上來的怒意壓回胸腔。
他揉了揉眉心,卻揉不散眼底的陰翳。
看來,還得自己親自去抓人了。
指望別人,終究是靠不住。
他信不過的,不只是那幫暗衛,更是那個沉默寡言的人。
趙衍閉上眼,腦海里浮現的是玄一那張永遠面無表情的臉——沉默,寡言,從不多說一句廢話。
可有些事,他並非沒有察覺。
玄一出遠門做任務,偶爾會給他帶回當地的吃食。
他也記得,自己賞給玄一的好茶,轉頭就被送到了蘇青手裡,連個聲都不吭。
他待那小子,也是不一樣的。
他信玄一的忠誠,也信蘇青的機靈。
趙衍一直認為,兩人都該知道分寸。
可如今——他卻不敢賭了。
玄一追擊刺客,是真的追擊,還是趁機……幫他脫身?
趙衍睜開眼,心思翻湧如潮。
他緩緩將信紙揉成一團,紙團在掌心裡被攥得死緊,指節泛白,青筋微微凸起。
他忽然直起身,抬手將那團紙狠狠擲了出去。
紙團砸在殿柱上,彈了一下,落在地磚上,骨碌碌滾了幾步,被張德全彎腰撿起,低著頭不敢出聲。
「讓玄五馬不停蹄給朕滾回來。」
張德全一怔,小心翼翼抬頭:「陛下……」
「朕要親自去一趟江南。」趙衍從水中站起身,水珠順著他的脊背往下淌,他也不擦,赤腳踩在濕滑的地磚上,大步走向屏風後。
腳下的水漬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,在暗色的地磚上格外分明。
張德全連忙捧著乾衣跟上去:「陛下!江南那邊局勢未明,趙玹雖逃,餘黨仍在。您若是親臨險地,萬一——」
「萬一什麼?」趙衍繫著衣帶,頭也沒回,聲音冷得像淬了冰,「朕的暗衛統領不知所蹤,朕的案子還沒查完,朕不去,誰去?」
張德全張了張嘴,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他伺候趙衍多年,深知這位帝王的脾氣——平日不動聲色,喜怒不形於色,可一旦做了決定,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他只能默默退到一旁,替趙衍備好常服,又吩咐小太監去傳令玄五即刻回京。
趙衍換上一身深色的便袍,腰帶束緊,袖口紮好,將長發高高束起,插一支素白玉簪。
他對著銅鏡照了照,鏡中人眉目冷峻,與龍袍加身時判若兩人,眼底卻沉著化不開的寒意。
「陛下打算帶多少人?」張德全低聲問。
「不帶。」趙衍將一把短刀藏入袖中,語氣平淡如水,「人多了反而礙事。朕微服去,到了江南再見機行事。」
張德全急得額頭冒汗,卻不敢再勸,只深深躬下身去:「陛下保重。」
趙衍沒有應聲,大步走出殿門。
夜風迎面撲來,吹起他的髮絲,廊下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晃動,光影明滅不定。
他站在廊下,望了一眼南邊的天際,那裡漆黑如墨,什麼也看不清。
只有遠處幾顆寒星冷冷地眨著眼,像是這深夜裡唯一的見證。
玄一,希望你不要讓朕失望。
這句話,他說過不止一次。
可這一次,他說的不是江南的差事。
他抬起手,看了看自己的指尖。
燭火從身後透過來,在掌心裡落下一層薄薄的光。
他緩緩將手指收攏,想起蘇青幫他研墨時,手腕酸了便偷偷活動手指,小動作不斷,以為他看不見。
那雙手他握過,纖細,微涼,骨節分明,像冬天裡凍僵的雛鳥,在掌心裡輕輕顫著。
他不能再等了。
也不想等了。
身後,張德全站在廊下,無聲地嘆了口氣。
他目送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,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團被揉皺的密報,小心翼翼地展開、撫平,疊好收進袖中。
天家的心思,他不敢猜。
他只知道,陛下這一去,怕是要變天了。
至於小皇子……張德全搖了搖頭,轉身回了殿內。
秀女們已經入京,陛下這次雖然荒唐,但天家血脈,總不能……總不能斷了才是。
他默默將殿門掩上,隔絕了廊下透進來的夜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