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猴子從石頭縫裡蹦出來,目運金光,射沖斗府……」
老榕樹下,蘇青壓著嗓子,繪聲繪色地講著。
她的聲音不緊不慢,清亮亮的,像山澗里淌下來的一脈細泉,不急不躁地流進那些豎起耳朵的人心裡去。
樹下黑壓壓坐了一片人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
幾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子盤腿坐在最前排,手裡的蒲扇忘了搖;中年漢子們蹲在後面,脖子伸得老長,嘴巴微微張著,眼睛一眨不眨;嬸子們抱著孩子,孩子早已睡熟,她們卻捨不得走,輕輕拍著孩子的背,耳朵豎得比誰都直。
連那條趴在樹根下的黃狗都歪著腦袋,耳朵一抖一抖的,像是真的在聽。
這是蘇青在這個村子說書的第四天。
「那猴子得了如意金箍棒,一萬三千五百斤,往東海里一掣——」
蘇青雙手比劃,猛地往上一抬,「嘩啦——水花濺起三丈高,整個龍宮都晃了三晃!」
滿場寂靜,隨即齊刷刷地倒吸一口涼氣。
有人拍了一下大腿:「好傢夥!」
有人攥緊了拳頭,手背上青筋都冒了出來。
蘇青口乾舌燥,剛停下來,便有婦人遞過一碗溫熱的茶水,笑眯眯地送到她手邊:「不急不急,潤潤嗓子。」
蘇青接過碗,喝了一口,心裡有些發虛。
她本來只是想暫時找個村子安穩度幾日,讓大家幫她遮掩一二,沒想到這陣仗越來越大,都快趕上廟會了。
可人已經來了,她不能撂下不管,只得定了定神,繼續往下講。
直到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沉入山後,她才在一個緊要處打住:「欲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」
「哎呀!怎麼就沒了?」
「那猴子後來怎麼樣了?」
「那老龍王要去告狀了嗎?」
村民們七嘴八舌地追問,有人急得直拍膝蓋。
蘇青擺擺手:「明日請早。」
她轉身往回走,身後還傳來意猶未盡的議論聲:「那猴子怕是要大鬧天宮了!」
「你咋知道?」
「我猜的!」
蘇青聽著,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,笑意還沒成形,又被心裡的不安壓了下去。
五天前,她剛從船上下來,在官道站了很久,才邁開步子往南走。
走了一陣,便到了城門口,她原本是想進城的。
她一個人靠兩條腿,或者騎馬也不行,路不熟,方向辨不清,萬一走岔了,天黑之前找不到下一個鎮子或者找不到人家,就比較危險。
孤身一人,最怕的不是迷路,是遇上歹人。
窮山惡水出刁民,若有人起了歹心,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「文弱書生」形象,連喊都喊不出幾聲,便會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世上。
到那時,才是真正的「消失」,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。
跟著商隊或鏢局走,風險便低得多。
人多勢眾,尋常毛賊不敢近身;就算真遇上事,也有旁人擋著,她趁亂跑便是。
可是城門口設了關卡,守城的官兵比往日多了好幾倍,行人排著長隊,挨個盤查。
過往行人都得停下,翻包袱、問來歷。
有人遞上路引,官兵翻來覆去地看,又抬頭對照人臉,連驢車上拉的稻草都要拿長矛戳一戳。
蘇青縮在路邊的樹後,遠遠看著,摸了摸腰間藏著的銀票和戶籍,那是她給自己留的最後退路。
她這樣子身上帶著銀票,又是個女子扮了男裝,這很容易被人懷疑目的。
她經不起盤查,她也不敢賭,只能掉頭離開。
她守在遠離城門口的官道上蹲了大半日,在一個離官道不遠的高坡上,尋個隱蔽處守著,眼睛盯著過往的車馬,耳朵豎著聽動靜。
可不知是運氣不好還是時節不對,除了一撥撥挑著擔子進城賣菜的村民,竟沒有一支像樣的商隊或鏢局經過。
偶爾有輛馬車,也是行商小販,獨來獨往,人家未必肯捎她,她也不敢貿然上前。
最後她只能慢慢的沒有目的的走著,走到岔路口,一輛驢車慢悠悠地駛過來,趕車的老農皮膚黝黑,頭上扣著頂破草帽,嘴裡叼著旱菸。
蘇青猶豫了一下,還是上前幾步,陪笑道:「老伯,您這個方向能不能順路捎我一程?我給車錢。」
老農看了她一眼,見她灰頭土臉,也沒個包袱,嘆了口氣:「上車吧,不要錢。鄉下人,順路捎個人有什麼打緊的。」
蘇青連聲道謝,爬上車,在稻草堆上坐下。
驢車晃悠悠地走,她不問路,老農也不多說,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。
她說自己在城裡做工,遭了點難,投親不遇,只能先找個地方落腳。
老農嘆了口氣:「這兩年,哪兒都不太平。不過咱們這村子偏,倒是清靜。」
車輪碾過黃土,揚起一路細塵。
蘇青望著車後越來越遠的路,心裡空落落的。
跟著老農來到一個村子。
村子不大,傍著一條小河,零零散散住著二三十戶人家。
村口有棵老榕樹,樹冠遮天蔽日,樹根虬結盤錯,像一把撐開的巨傘,將整片空地攏在蔭涼里。
時值二月初春,稻田裡剛灌了水,明晃晃的,還沒插秧。
晚風拂過,帶來的是泥土翻新的潮氣和隔年稻草被雨打濕後散出的淡淡霉香。
蘇青站在村口,看著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裊裊升起,想著先穩一段時間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