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一對老夫妻家裡借宿。
老夫妻兒子在外頭做工,家裡空著一間廂房,見她一個人灰頭土臉,說是投親不遇,心一軟便收留了她。
蘇青只拿出幾文錢作房錢,老夫妻死活不肯收,她便幫忙劈柴、挑水,幹些粗活,也算不白住。
第二天傍晚,她發現村民們在曬穀場閒聊,便蹲在角落裡聽了一會兒。
東家長西家短,雖熱鬧,可她一個外人插不上嘴。
她忽然心裡一動——她要在這裡住著,得有個由頭,得讓這些人心甘情願地接受她,維護她,最好是將她當成村裡的一份子,幫她掩護躲過搜查。
她肚子裡裝了不少故事段子,何不試試?
於是,她清了清嗓子,說自己以前是城裡說書先生的徒弟,學了些本事,如今出來找個地方落腳,給大家講個故事解解悶,不要錢。
那天晚上,她講了半個時辰的「神猴出世」。
村民們的反應出乎她的意料,幾個端著飯碗邊吃邊聽,聽著聽著,碗擱下了;幾個手裡搓著麻繩,搓著搓著,手停了。
連樹下趴著的那條黃狗都豎起了耳朵。
那些聽了幾十年家長里短的耳朵,原來如此飢餓。
一個故事,竟讓他們像過年一樣興奮。
她給自己編了一個身世:說書先生的徒弟,因為得罪了一個貴公子,才逃到鄉下來。
至於怎麼得罪的?
蘇青編排了一段風流債,那貴公子看上的姑娘,偏偏在茶樓對蘇青青眼有加,貴公子醋意大發,放話要她好看。
師傅怕她吃虧,讓她先出來避避風頭。
這故事編得漏洞百出,可在淳樸的村民聽來,卻格外有鼻子有眼。
有人替她嘆氣:「長得俊俏也是麻煩。」
有人拍胸脯:「放心,咱們村偏僻,那貴公子找不來。」
還有人主動幫她圓身份,說她是自家學藝的遠房侄子,姓什麼叫什麼,住哪間屋,一應俱全。
全村人七嘴八舌地給她湊了一個身份,老李家的遠房侄子,進城學藝多年,城裡混不下去,如今回來住一陣子。
仿佛她早就該是這村子裡的人。
蘇青心裡又暖又愧。
她知道這些人只是需要她嘴裡的故事,需要那份每天晚上如期而至的期待和熱鬧。
而她,也需要他們。
需要這堵牆,這層掩護,這份毫無來由的善意。
她也順理成章成了整個村子的「精神食糧」。
一連幾天下來,村里發生了微妙的變化。
從前張家長李家短,婆媳拌嘴妯娌吵架,如今都沒了蹤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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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到傍晚,家家戶戶早早吃過晚飯,搬著小板凳往老榕樹下去,路上碰見了也不聊閒話了,就一句:「走,聽李師傅說書去!」
蘇青給自己取了個化名,叫「李安」。
村民們都喊她「李師傅」,客氣的叫一聲「小李先生」。
要是哪天晚上誰有事沒來,第二天必定追著聽過的人問:「昨兒個講到哪裡了?那猴子怎麼了?」
問完了還不放心,還得再找聽過的鄰居對一遍,確認自己沒落下什麼,才心滿意足地去幹活。
有人甚至說,聽了故事,夜裡睡覺都踏實了。
他們私底下議論,希望那個「貴公子」一直記仇,這樣李師傅就能一直留在村里。
他不幹活也沒關係,一村子人養得起一個說書先生。
第四天傍晚,老榕樹下的人比前幾天更多了。
有人從鄰村趕來,自帶板凳,早早占了位置。
蘇青剛一露面,便有人喊:「來了來了,李師傅來了!」
她站在樹下,望著那些殷切的眼神,心裡一沉,這陣仗,是不是有些大了?
她只想在本村安穩度日,讓村民幫她遮掩一二。
如今倒好,鄰村的人都來了,傳出去,怕是要惹人注目。
糟糕,是不祥的預感。
可人都來了,她不能撂下不管。
她定了定神,開口講道:「上回說到那猴子闖龍宮,奪了金箍棒,正要打出去,那老龍王卻一把扯住他的衣角……」
晚風拂過稻田,秧苗還沒插,水田裡映著天上的星星,明晃晃的,像無數面小鏡子。
星河在天幕上緩緩流淌,老榕樹的葉子沙沙作響,像無數雙手在輕輕鼓掌。
村民們的笑聲在夜色里傳得很遠。
蘇青一邊講,一邊在心底嘆了口氣。
村民這聽書的癮頭,可真不小。
她只能想著沒事又去官道守守,或者等關卡撤了再進城雇馬車尋機會離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