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過得平淡,卻意外地讓人心安。
清晨,她總會被雞鳴喚醒。
睜開眼,陽光已從窗欞縫隙里漏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道道細碎的金線。
她慢悠悠地起身,去灶房打水洗臉。
井水是新提上來的,涼絲絲的,激得人一激靈,卻也格外清醒。
然後她端著粥碗蹲在門檻上,看老母雞帶著小雞仔在院子裡刨食,看露珠從南瓜葉上滾落,看遠處的稻田被晨風吹起一層層淺綠的波紋。沒有人催她,沒有人喊她,更沒有那道讓她後背發涼的目光在暗處盯著她。
她甚至開始覺得,這樣的日子,過一輩子也不賴。
快到中午,她估摸著老夫妻該從地里回來了,便系上圍裙,洗菜切菜,點火做飯。
灶膛里的火映著她的臉,暖烘烘的。
飯菜做好,她用竹籃裝了,蓋上一塊乾淨的粗布,沿著田埂往地里走。
老遠就看見老伯弓著腰在鋤草,大娘蹲在一旁拔野菜。
蘇青喊了一聲:「大伯,大娘,吃飯了。」
老兩口抬起頭,見她提著籃子過來,都有些不好意思。
李大娘連忙擺手:「哎喲,你這孩子,哪能讓你做飯還送過來?我們回去吃就行……」
蘇青把飯菜擺在田頭的石板上,笑道:「順路的事兒,你們趁熱吃。我在屋裡閒著也是閒著。」
同行的村民打趣道:「李大娘、李大爺,瞧瞧,這比您自己親兒子還慰帖……」
老伯端著碗,筷子還沒動,眼眶就先紅了。
大娘也抹了抹眼角,嘴裡念叨著「這孩子」,卻不知說什麼好。
旁邊幾戶人家也有人來送飯,蘇青揭開帶來的陶罐,遞過去:「大哥,嘗嘗我醃的小菜,可脆爽了。」
「喲!還有我們的份兒?來來來,我嘗嘗李師傅的手藝!」
「嗯,不錯,解膩!」
「好吃的話,下次我多做點,給你們也送些過去。」
蘇青蹲在一旁,托著腮看他們吃,心裡酸酸的,又暖暖的。
她知道,老夫妻不收她的房錢,也不肯要她的銀子,她只能多做些事,讓自己住得安心些。
她也托進城的村民幫忙買了米麵糧油,總不能白吃白住。
日頭漸漸升高,田裡的人吃完飯又開始忙活了。
蘇青收拾好碗筷,提著空籃子回了院子。
午後,她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裡曬太陽。
老夫妻還在田裡幹活,整個院子安安靜靜的,只有蜜蜂在初開的菜花間嗡嗡地飛。
她靠著椅背,閉上眼,任陽光鋪滿一臉。
暖意從皮膚滲進骨子裡,恍惚間,像是小時候被母親摟在懷裡的溫熱。
躺了一下午,日頭偏西,暑氣漸散。
她起身去村口大樹下乘涼。
樹蔭下三三兩兩聚著人,幾個婦人坐在一塊兒納鞋底、剝豆子,男人們蹲在一旁閒聊。
見她過來,連忙招呼:「李師傅,來坐!」
蘇青便搬了個小板凳挨過去,順手接過一把豆子幫著剝。
她話不多,但總是笑眯眯的,偶爾問一句:「這豆子曬乾做醬麼?」「大嫂這鞋樣兒真好看。」「你們在聊什麼呢?」
村民們便你一言我一語地聊開了。
有人誇她皮膚白,有人問她城裡的事,她答得隨意,也不往深里說。
漸漸地,村里人都覺得這小伙子雖是個說書先生,卻沒有半點架子,好相處。
聊了一陣,天色漸晚,大家各自散去。
蘇青回到院子,在井邊打了水,把碗筷洗了,又拿抹布把灶台擦得鋥亮。
灶膛里的余火還沒滅,她便添了幾根柴,燒了一鍋熱水,舀進木盆里,端到屋裡泡腳。
腳泡在熱水裡,渾身都鬆快下來。
她靠在椅背上,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,聽著遠處稻田裡的蛙鳴,心裡頭安安穩穩的。
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。
原來自由,就是這樣子的。
吃過晚飯,是老榕樹下最熱鬧的時辰。
她的故事已講到大鬧天宮,村民們聽得如痴如醉。
春耕農忙,蘇青便勸大家,每家每晚只用來一個人,回去講給家裡人聽就夠了。
鄰村那些大老遠趕來的,她也勸了回去:「路遠折騰,別誤了農時。等閒下來,找聽過的鄰居問問也是一樣。」
村民們想想是這麼個理,便硬生生收了些癮頭。
如今老榕樹下最多也就二三十人,可熱鬧勁兒一點沒減。
每每散場,村民們意猶未盡地散去,蘇青卻不急著回屋,總在村口多站一會兒,跟晚歸的人搭幾句話。
她心裡始終裝著那件事,城門口的關卡。
一日,瞧見有從鎮上回來的村民,她便湊上去,裝作隨意地問:「大哥,城門口的關卡還在嗎?還盤查不?」
「還在還在,」那人擺擺手,又補了一句,「官兵查得嚴著呢,進出都要路引。李師傅你安心待著,不急,不急。」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熱切,仿佛生怕她要走似的。
蘇青點點頭,心裡卻沉甸甸的。
她摸了摸腰間那疊大額銀票和那張戶籍紙,那是她全部的家底。
可在村里,朱彪給的碎銀子已足夠花用,那些大額銀票和戶籍紙根本拿不出來,露了富,反倒惹禍。
她也時不時去官道邊上守著,可一連數日,就是遇不上行遠路的商隊。
又是一次說書散場,蘇青正低頭收拾板凳,幾個村民還圍著不肯走,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方才的情節。
一個老漢忽然拍了拍大腿:「對了,我家昨兒個夜裡進野狗了,灶台上的剩饅頭被偷了。」
「野狗?」旁邊的人笑道,「怕不是進賊了吧?」
「哪有賊偷剩饅頭的?」老漢搖搖頭,「不過我在籬笆上看見幾道血印子,估計那畜生翻牆時被劃傷了,淌了不少血。」
蘇青手上動作一頓,心裡沒來由地湧上一陣不安。
她沒有搭話,只加快動作,早早回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