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腳步一頓，沒有回頭。
蘇青盯著他的背影，發現他始終不敢跟自己對視，不由得心念一動。
她靠在床頭，歪著頭看他，嘴角慢慢翹了起來。
「玄一，你耳朵怎麼紅了？」
那紅從耳根蔓延到脖子，連玄鐵面具都遮不住。
那道僵直的背影一動不動，像被人點了穴。
蘇青看著他這副模樣，臉上帶著幾分促狹，正要再說什麼，門外傳來掌柜的聲音：「客官，郎中來了。」
玄一神色一凜，幾步走到床前，將幔帳「唰」地拉上，帳簾交疊處掖得嚴嚴實實，只留出一條窄縫。
他又扯過被子，將蘇青從脖子到腳裹了個嚴實，這才轉身去開門。
一個背著藥箱的老者被他一拽，踉蹌著進了屋。
「給她看看。」玄一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，只是耳根還殘留著未褪盡的紅。
蘇青抿著嘴，將湧上來的笑意咽了回去。
郎中是個鬚髮花白的老者，見床上半靠著一個人影，幔帳低垂，只從帳簾縫隙里伸出一截皓腕。
他也不多問，放下藥箱，坐下，將三根手指搭上脈。
郎中凝神細診了片刻，又了另一隻手。
半晌，他收回手，捋著鬍鬚，緩緩道：「脈象浮緊，尺脈沉遲，寒氣已入經絡，風寒外感之兆。這位姑娘體質本弱，氣血郁滯，經脈不暢——可是服過什麼藥？」
他看了蘇青一眼，語氣不重，卻意味深長，「有些東西，吃了傷身，該停就停罷。老朽先開一副驅寒湯，三碗水煎成一碗，今晚服下，發發汗便好。若是發熱，再加一味柴胡。」
老者語氣平和，眼神未多作停留，只當尋常病人。
玄一站在一旁，聽得仔細，將每一味藥，每一道煎法默默記在心裡。
"還有，她腳上有傷，也勞煩看看。"玄一道。
老者點了點頭，正要俯身查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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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青裹在被子裡，此刻只露出一張臉，她猶豫了一下，緩緩將受傷的那隻腳從被沿伸了出來，搭在床沿。
玄一沒有說什麼，只是上前一步，將被子往下掖了掖，恰好遮住她露出的小腿，只余腳踝以下在外。
指尖觸到被子下的那截小腿時，他飛快地縮回了手，像是被燙了一下。
老者蹲下身，托起那隻腳，低頭細看。
腳底的傷口皮肉翻開，在熱水裡泡了許久，邊緣泛白，微微腫脹，泥沙和血痂被泡軟了，混著藥粉糊在傷口上，看著比之前更加觸目驚心。
"怎麼傷成這樣？"老者皺了皺眉，"這是沾了水？"
蘇青悶聲道："剛……洗了澡，傷口泡了。"
老者嘆了口氣："傷口不能沾水，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不當回事。"
他從藥箱裡取出乾淨的帕子，小心翼翼地將傷口周圍擦乾，又拿出銀針挑出嵌在肉里的細碎泥沙。
蘇青疼得腳趾蜷起，死死咬著唇，沒有吭聲，額角的碎發被冷汗浸濕，貼在鬢邊。
玄一站在她身側，目光落在她緊攥被角的手上，指節泛白，青筋微凸。
他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，攥成了拳，又緩緩鬆開。
終究沒有上前，也沒有移開目光。
老者清理完傷口，又細細檢查了一遍，確認沒有異物殘留，才取出一瓶藥粉，囑咐道：「這是金創藥，每日換一次，撒在傷口上，用乾淨的布條包紮。這幾日不要下地走動，不要沾水。腳踝也有扭傷，最好用布巾固定一下。」
玄一一一應下。
老者又從藥箱裡拿出幾包藥，交給玄一：「內服的，一日兩次，溫水送服。驅寒的今晚就煎。忌辛辣發物，飲食清淡。」
玄一接過藥包，將老者的每一句話都牢牢記住。
「多謝老丈。」蘇青道。
老者收拾藥箱，起身要走。
蘇青忽然叫住他：「老丈，再給這位瞧瞧。他淋了一夜雨。」
玄一轉過身，淡淡道：「不必。」
郎中看了看玄一，又看了看蘇青，笑了笑，也不多勸。
他從藥箱裡又取出一包驅寒藥，放在桌上，對蘇青道：「這位壯士若不願看，老朽也不強求。這包驅寒藥留著，有備無患。」
說罷，背起藥箱，告辭離去。
門關上，屋裡又只剩下兩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