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青咬著牙,手忙腳亂地把衣服往身上套。
濕衣裹著濕衣,黏糊糊的,穿得渾身難受,可她顧不上這麼多。
「穿好了。」她悶聲道。
玄一轉過身,目光只落在她臉上,沒有往下移一寸。
他掃了一眼她腳上滲血的布條,皺了皺眉,將外袍脫下,往她身上一裹,然後彎腰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。
蘇青身子一僵:「你——」
「這裡條件太差了,我們進城。」玄一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,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,「去鎮上找客棧。」
他不等她反駁,大步邁出了廟門。
雨還在下,風還在刮。
玄一抱著她走在泥濘的小路上,腳步又快又穩。
蘇青縮在他懷裡,外袍裹著她瘦小的身子,將她整個人籠在一片帶著他體溫的暖意里。
她能聞到那股熟悉的松木香,混著雨水的氣息,竟然有些好聞。
她偷偷抬眼,只能看見他的下頜線,繃得緊緊的,像在忍著什麼。
風呼呼地吹,雨嘩嘩地下,蘇青把臉埋進他胸口,閉上眼睛。
反正她不尷尬。
尷尬的又不是她。
玄一低頭看了一眼懷裡蜷縮的那一團,垂下眼帘,什麼也沒說。
腳下的步子卻邁得更穩了,每一步都避開水坑,生怕顛著她。
黎明時分,雨漸漸小了。
天邊透出一線灰白,將遠處的小鎮輪廓勾勒出來。
玄一在鎮口停下,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客棧,抬手叩門。
掌柜披著外衣出來開門,見兩人渾身濕透,一個抱著一個,連忙側身讓進。
「一間上房。」玄一說。
掌柜愣了一下,看了一眼他懷裡的蘇青,灰頭土臉,看不出男女,只當是趕路的兄弟,連忙點頭:「有有有,樓上請。」
玄一抱著蘇青上了樓,推開房門,將她放在床沿邊。
房間裡陳設簡單,一張床、一張桌、一盆炭火,炭火燒得正旺,暖意撲面而來。
「店家,打熱水來。再備一身乾爽的衣服,順便請個郎中。」玄一朝門外吩咐。
「好嘞!」掌柜應聲去了。
不一會兒,熱水和衣服送了上來,熱氣氤氳。
玄一將門關上,看了一眼蘇青,又移開目光。
「你先洗。我在門外守著。」他說完轉身要走。
「玄一。」蘇青叫住他。
他腳步一頓,沒有回頭。
「……腳疼,走不了路。」蘇青的聲音悶悶的,帶著幾分不情願。
玄一沉默了片刻,從屏風上扯下一塊乾淨的巾帕,放在浴桶邊的凳子上,又把乾淨衣服放過去,再彎腰將蘇青抱到浴桶邊。
「洗完了叫我。」他說完,推門出去了。
門在身後合上,蘇青坐在浴桶邊,看著門外那道如松的身影,才慢慢鬆了一口氣。
她緩緩解下身上束縛,低頭看向腳上傷口,皮肉翻開,泥沙混著藥粉與血痂,觸目驚心。
這下去,會很疼吧?
可傷口裡的泥沙總要洗出來。
她咬了咬牙,閉上眼,先將腳尖探入水中。
「嘶——」
真疼。
她又往下沉了一寸,疼得倒吸一口涼氣,索性心一橫,整個人滑進桶里。
「啊——!」
熱水漫過傷口,痛意從腳底炸開,順著骨頭一路往上竄,連帶著胳膊、肩膀、後腦勺,哪兒哪兒都疼。
門外玄一聽到動靜,心頭猛地一緊,手扶上門板:「怎麼了?沒事吧!」
「沒事!別進來!」蘇青咬牙忍著,額頭滲出了汗。
這一趟,真是遭大罪了。
疼痛緩解之後,熱水氤氳,將她冰涼的皮膚一寸寸暖回來。
蘇青靠在桶壁上,閉上眼,腦子裡亂成一團。
玄一已經撞破了她的秘密。
那他還會幫自己嗎?
他現在是不是已經知道了自己不願意回去的真正理由?
可他還是會忠於天子,將自己帶回去吧?
蘇青捂著臉,從指縫間呼出一口濁氣。
她真不想回去。
熱水太暖,她太累,眼皮沉得抬不起來。
可理智讓她堅持將自己收拾好。
她摸索著擦乾身子,換上乾淨的衣裳,客棧給她備的那身衣服明顯大了,袖口挽了兩道,腰身空蕩蕩的,像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。
門外,玄一靠在廊柱上,聽著裡面偶爾傳來的水聲,一動不動。
不知過了多久,裡面傳出蘇青悶悶的聲音:「玄一,我好了。」
玄一推門進去。
他始終低垂著眼,目光避著她,從浴桶邊將她抱起來。
她的身子裹在寬大的衣袍里,輕得像一片羽毛,帶著皂角和熱水的暖意,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清甜。
玄一將她輕輕放在床上,轉身要走。
「玄一。」蘇青叫住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