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時,光線從窗外透進來,帶著清晨特有的冷白,薄薄一層,像水一樣漫過桌沿。
蘇青睜開眼,坐起身,偏頭看了一眼床上還在熟睡的孩子,呼吸均勻,睡得正沉。
她沒有驚動他,起身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
冷風灌入,吹得她衣角微動,也吹散了屋裡一夜積攢的暖意。
她的目光落在偏屋那邊,門開著,裡頭空蕩蕩的,窗紙透過去,連一點影子都沒有了。
昨夜她隔著窗紙看見的那道被繩索束縛的人影,連同那張緊繃著、沉默著的臉,全都消失得一乾二淨。
蘇青站在窗前,看了一會兒,心裡忽然空了一塊,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,風從那個缺口裡灌進來,涼絲絲的,沒著沒落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玄二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:「蘇公公,該出發了。」
蘇青應了一聲,沒有多問。
她轉身抱起孩子走出屋子,晨光落在她臉上,淡淡的,沒有溫度。
她看見趙衍已經在馬車旁等著了,負手而立,側臉被朝陽鍍了一層薄薄的金光,眉眼在光影里看不真切。
他聽見腳步聲,側過頭來,目光落在她臉上,停了一瞬,像在確認什麼,又像只是隨意掃了一眼,然後別開了目光。
蘇青垂著眼,沒有迎上去,也沒有說話。
她抱著孩子上了馬車,在角落裡坐好,將孩子摟緊。
車輪重新轉動,轆轆的聲響在晨光中蔓延開來,碾過青石板,一下接一下,像有人在暗處敲著節拍。
窗外的風還在吹,晨光從車簾縫隙里漏進來,碎金一樣灑在她膝上。
她坐在暗處,看著那片光,心裡忽然很安靜。
趙衍坐在對面,閉著眼,一路都沒有開口。
他心底盤算著蘇青的身子。
消息傳來,那位替她把過脈的江南郎中說過,她底子極弱,長期偷偷服藥,子嗣已是艱難。
若再不好生調理,只怕終身無子。
還有一層,郎中沒明說,他聽懂了。
她現在承不住房事。
若再不調養,虧的不是一時,是一世。連壽數都要折進去。
這個認知像一盆冷水,澆在他燒得最旺的那股火上。
原本想的是回去把人丟到榻上,讓她好好長長記性,可現在呢?
郎中那句話把他所有的念頭都擋了回去。
怒火燒成了一團無處可去的鬱氣,悶在胸口,上不來,也咽不下。
他總不能真把她弄死在床上。
他不知該鄙夷自己哪一點,是鄙夷當初偷香竊玉的下作,還是鄙夷自己下作得不夠徹底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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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真夠禽獸,早該撕開那層偽裝,發現她是女子,也不至於耽誤到今日。
可這些念頭翻來覆去,終究是虛的。
當務之急,是先把人留住。
人在宮裡,他才有伸手的餘地。
人不在跟前,縱有千般心思,也不過是空轉。
蘇青也沒有說話,她沒有看他,卻時不時能感覺到那道沉默的沒什麼溫度的目光偶爾會落在她身上,停一瞬,又移開。
那目光不重,卻像一根羽毛擱在心上,壓不住,也掃不走。
他不出聲,反而讓她更不安,就像暴風雨來臨之前,風停了,雲壓得極低,天地之間一片死寂。
他越是沒有動作,她越覺得他在等什麼。
她收回目光,低下頭。
馬車繼續北上,駛過官道,漸漸進入京畿地界。
窗外的景物越來越熟悉,路旁的柳樹垂下新綠的枝條,田埂上開著不知名的野花,遠處幾縷炊煙從村落的屋頂上升起來,被風一吹便散了大半。
離京城越近,蘇青的心跳就越快,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著門,想要衝出來。
她隔一會兒就偷偷掀開車簾一角,看一眼外面。
田野漸漸變成郊外的村落,村落又漸漸被零星的屋舍取代,再往前走,就是京城了。
那些她拼命想逃開的地方、那些人、那些事,又回來了。
她攥著車簾邊角的手指微微收緊,心裡卻很清楚,她必須以「蘇公公」的身份回去。
趙衍或許想讓「蘇公公」悄無聲息地消失,換成另一個身份,從此被困在宮牆之內,再也跑不掉。
但她不能讓任何人忘了御前那個偷懶耍滑的小太監。
只要世人還記得「蘇公公」,帝王與太監之間的風言風語傳出去終究是不好聽的。
所以當玄三的聲音從車外傳來:「陛下,要入京了。」
蘇青的心就提了起來。
「直接回宮。」趙衍的聲音在車內響起,不咸不淡,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蘇青心頭一沉,回宮?
他果然是想悄無聲息地把她往宮裡一塞,從此世上再無「蘇公公」。
她攥緊了袖口,聽著街市上的人聲漸漸密起來,賣糖葫蘆的小販扯著嗓子喊「甜掉牙」,賣花的姑娘挎著竹籃從車旁經過,留下一縷清甜的香氣。
熱鬧歸熱鬧,她得想個辦法讓這些熱鬧里的人注意到她才行。
她正出神,車簾忽然被人猛地掀開——
一張明艷的臉探了進來,聲音又脆又亮,像一顆石子砸進靜水裡:「小青子!你真的回來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