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蘇公公,陛下吩咐,請您先歇著。明天還要趕路。」玄二的聲音很平淡,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蘇青咬了咬唇,目光還黏在那道遠去的背影上:「他怎麼樣?」
玄二沉默了一瞬,難得地放低了聲音:「放心,不會死。」
蘇青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一半。
她垂下眼,沒有再往偏屋的方向看,抱著孩子轉身進了屋。
看樣子玄一至少眼下性命無憂。
至於往後如何……暫時顧不上想。
屋裡陳設簡陋,一張木板床,一張方桌,一盞油燈。
蘇青把孩子放在床上,小傢伙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看她,方才的困意似乎散了些,安靜地仰著臉。
蘇青在他旁邊坐下,把他摟進懷裡,輕輕拍著背。
她聽見隔壁傳來趙衍低沉的嗓音,像是在吩咐什麼,聽不真切。
不一會兒,有腳步聲從門口經過,往偏屋方向去了。
蘇青的心跟著那腳步聲一起一落,像被人攥在手裡揉搓著。
她知道那偏屋裡的大概率就是玄一,但是她現在什麼都做不了,也什麼都不敢做。
夜漸漸深了,驛站外起了風,吹得窗欞吱呀作響。
蘇青把孩子哄睡著,自己卻沒有睡意。她靠著床頭,盯著那盞跳動的油燈發呆。
她在想趙衍要怎麼安置她。
她不禁思量,趙衍是不是不管自己是男是女,只要他感興趣,自己就得依附於他?
他還會讓自己做回蘇公公嗎?
蘇青咬著唇,目光漸漸定下來。
她覺得趙衍應該還不知道她是女子。
玄一不會說,她信他。
那天玄一說辦好了戶籍連夜送她走,所以她提前把束胸纏得嚴嚴實實,畢竟男子身份在外行走,比女子方便得多,也安全得多。
她當時給自己辦的「蘇安」戶籍,填的也是男性。
所以,在趙衍眼裡,她應該還是那個偷懶耍滑的小太監。
只要他不知道,那她就還有餘地。
蘇青咬著唇,目光漸漸定下來。
回京之後,第一件事就得讓所有人知道:蘇公公回來了。
至少,有「公公」這個名頭在,趙衍總得收斂幾分。
她不能讓他悄無聲息地把自己換了個身份放在宮裡關起來。
無論如何,她得先站在光里,讓人看見她還是「蘇公公」。
窗外的風還在吹,燈焰晃了晃,又穩住了,像她此刻那顆無處安放的心,驚惶中透著一點倔強,軟弱中藏著幾分算計。
隔壁房間裡,趙衍也沒有睡。
他坐在燈下,手裡捏著那張戶籍,已經看了很久。
燈焰一跳一跳的,將紙頁上的墨跡照得忽明忽暗,那個「女」字卻始終清清楚楚,一筆一划都像是刻在了紙上,也刻進了他眼裡。
他當真是看走了眼,竟一直當她只是個偷懶耍滑的小太監。
可她又何嘗不是騙過了所有人?
連他這種見慣了人心叵測的人,都被她瞞得滴水不漏。
趙衍將戶籍紙翻了個面,又翻回來,指尖輕輕壓在那個「女」字上,指腹感受著紙面上微微凸起的墨痕,像在觸摸一個被他忽略了許久的真相。
可知道她是女子之後呢?
她依舊是那個怕他、躲他、寧可逃也不願靠近他的人。
他又想到在紫宸殿時,蘇青有時會不自覺地走神,有時會一個人站在廊下看很久的天。
她站在那裡,脊背挺得直直的,像一棵被風吹過卻不肯彎的細竹。
他當時以為她只是累了,偶爾偷個懶,也懶得拆穿她。
如今想來,她那時心裡在盤算著下一次逃跑的路線?
還是謀劃著名如何與他周旋?
她寧願假死脫身,寧願在外頭吃苦受罪,也不肯留在宮裡。
那是為何呢?
是不喜歡他這個人,還是不喜歡他「帝王」這個身份?
又或者,她從心底里就不信任他能給她一個安穩的將來?
是因為,自己對她太差了?
愛財之人,被他沒收過兩次積蓄,罰過一次俸祿;愛自由之人,被他剝奪過休沐。
他這麼一想,確實很難讓人喜歡起來。不過沒關係,她愛財,他有;貪財好色一體,她要是也好色的話……嗯,他也有。
不過只要把不相干的人趕得遠遠的,他就有機會。
趙衍將戶籍折好,收進懷裡,起身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。
夜風灌進來,帶著院子裡青草和泥土的氣息。
他看見對面偏屋的窗紙上映著一道人影,一動不動地坐著,繩索的影子被燈光投在牆上,拉得又長又細,像是被釘住了一樣。
在這件事上,玄一錯在了違抗命令,這是一種背叛,理應受罰。
趙衍沒有多停留,只是看了一眼,便關上了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