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青剛把那件沾了油漬的外袍換下來，絮兒便從柜子里捧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。
她低著頭把衣裳抖開，在蘇青面前比了比，聲音不大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：「公子，你不在的時候，我做了一身衣裳，想著等你回來穿。你試試看合不合身？」
蘇青微微一怔，目光落在那件袍子上，月白色的料子，袖口繡了幾竿青竹，領口鑲著青布邊，針腳整整齊齊，一看就是費了大工夫的。
她心裡一暖，接過來利落地換上。
衣裳穿在身上，肩線寬了一指，腰身也鬆了一截。
絮兒站在她面前，目光從肩頭看到腰側，看了好一會兒，垂下眼，聲音悶悶的：「公子，你瘦了好多……不過沒關係，可以改的，我拆了重新縫一下就好。」
蘇青正要說「不用改，這樣穿著也鬆快」，院門忽然被人叩響了。
「蘇公公，郡主吩咐奴婢送些東西過來。」是碧桃的聲音，脆生生的，帶著郡主府一貫的爽利。
蘇青打開門，碧桃站在門口，身後跟著兩個小丫鬟，手裡捧著幾摞疊得齊整的小衣裳和幾包日常用物。
碧桃笑盈盈地遞過來：「郡主說，這些是給孩子的，另一些是給您和絮兒姑娘的日常用度。郡主還說，讓您好好歇著，不用專門去郡主府道謝。」
蘇青接過來，沉甸甸的幾大包，連忙道謝：「有勞碧桃姐姐跑這一趟，替我多謝郡主。」
碧桃笑著擺手，帶著小丫鬟轉身走了，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去。
蘇青把東西抱回屋裡，剛把身上的月白袍子脫下來疊好，還沒來得及說話，小黑忽然從門外急匆匆地躥了進來，拿腦袋拱她的手，又扭頭往門口跑兩步，回頭看她一眼，像是在說：你快跟我來。
蘇青愣了一下：「你讓我過去？」
小黑點了點腦袋，尾巴甩得急促，又跑回來把她往背上拱。
蘇青拍拍它的背：「那絮兒你待在家，我過去看看。」
她想的是，是不是周呈出什麼事了，小黑又找不到人幫忙，所以才過來喊她。
絮兒點頭，目送她出門。
蘇青跨上狗背，抓住小黑的毛，小黑四足一蹬，穩穩地躍上牆頭。
那邊傳來絮兒的一聲低呼，緊接著是安安咯咯的笑聲，小傢伙坐在門檻上，看著蘇青騎著大狗翻牆而過，拍著兩隻小手，笑得像一隻小黃鸝。
蘇青騎著小黑穿過荒蕪的院子，風從她耳邊掠過，帶著三月特有的青草和泥土氣息。
牆角的雜草已經冒了頭，青的、黃的、枯的纏在一起，像一幅還沒來得及收拾的畫。
青磚地上落著去冬的枯葉，東一片西一片的，幾隻麻雀在檐角跳來跳去，歪著腦袋看這個騎著大狗的女人。
小黑步伐熟穩，像是這條路已經走了無數回，不用看也知道往哪兒拐。
蘇青還沒見到人，先聽見了聲音，一種鞭子破空的脆響，又急又利，在空蕩蕩的院子裡來回撞。
再往前幾步，她的目光越過小黑的背脊，看見蕭蘿正揮著鞭子朝周呈抽過去，「啪」的一聲脆響，驚得剛冒頭的嫩芽都跟著落了幾片。
周呈飛身避過，衣角擦著鞭梢掠開，落地時沒有聲響，像一片被風輕輕挪了個位置的葉子。
蕭蘿追過去，他又退開，步子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，像在逗一隻炸了毛的貓，落點永遠比鞭梢快一步，又不跑遠，就在她一鞭之外來回晃悠。
院角的枯草被鞭風掃得揚起來，又落下去。
蘇青從小黑背上翻身下來，剛站穩，小黑就拿濕漉漉的嘴筒子去推她的後腰，一下一下的，把她往那個方向拱。
蘇青被推得往前走了兩步，回頭拍了拍它的腦袋：「沒事沒事，他倆鬧著玩兒呢。」
她可不能現在過去，兩人正打得不可開交，萬一被鞭梢掃到，吃了虧都沒處說理去，這疼可不就白挨了。
她摟著小黑的脖子，在廊下的石階上蹲下來。
小黑跟著趴在她旁邊，下巴擱在前爪上，耳朵一動一動地聽著那鞭聲，尾巴尖在地上掃了一下，卻沒有再催她。
一人一狗坐在那兒，安安靜靜地看著院子裡的熱鬧，像兩個買了票還沒入場的觀眾。
鞭子破空的聲音在院子裡來回撞，枯葉揚起來又落下去，蘇青看著看著，心裡不禁疑惑。
郡主怎麼跑這兒來了？
她跟周呈這關係，到底是交好還是樹了敵？
她不在的那段日子裡，這兩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？
蘇青拿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小黑的肩胛骨，壓低聲音問了一句：「他們倆一直都是這樣的嗎？」
小黑耳朵轉了轉，沒有抬頭，只是把下巴往爪子上又擱了擱，尾巴尖在地上掃了一下。
蘇青愣了一下，隨即自己先笑了起來，她跟一條狗打聽閒事，還能指望它開口回答不成？
她搖了搖頭，轉回去繼續看場子裡那兩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