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蘿追了一會兒沒追著,氣喘吁吁地停下腳,一回頭,才看見蘇青正蹲在石階上看著她。
她愣了一下,把鞭子往身後一藏,像是被抓了個正著的孩子:「小青子?你怎麼來了?」
蘇青指了指小黑:「它讓我來的。估計是看你們打得太厲害了,急得不行。」
蕭蘿低頭看了看小黑,蹲下來拍了拍它的腦袋:「你這是在護著我,還是護著你家主人?」
小黑拿濕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,又趴回了蘇青腳邊,像是一碗水端平了,誰也沒偏幫。
蘇青問:「郡主,你倆怎麼了?」
蕭蘿剛要開口,周呈已經整了整衣襟走過來,像是終於等到了旁人來評理,話也比平日多了不少:「你問她。她怪你給我買了燒雞,她今天帶了一隻過來,一看我這有十隻,就要把燒雞打翻。然後就跟我動手。」
蘇青「嗯?」了一聲,轉頭看蕭蘿。
蕭蘿臉色不自然,梗著脖子辯解:「我沒有怪小青子,你少挑撥離間!是你自己賤,拿著燒雞在我跟前晃悠,你活該。」
周呈聲音不大,卻句句穩當:「我晃悠一次你就受不了了?你在我跟前晃悠過多少次,我哪回把你東西打翻了?」
蕭蘿又找到了新由頭:「那你不是還搶了我的燒雞嗎?」
周呈這回聲音抬高了一點:「我就搶了一次,後面我什麼時候搶了?」
他說著又轉向蘇青,像是終於找到了主持公道的人:「你說說她多過分,每次都買燒雞給狗吃,狗吃膩了都不給我吃,還要繼續買。你說我都快被她折磨瘋了。」
小黑趴在地上,忽然豎了一下耳朵抬起頭:主人怎麼也說它是狗?
蘇青聽著,脫口而出:「那你就不能搶來吃?」
周呈臉色更不自然了,聲音低了幾分,帶著幾分憋屈:「她那燒雞……拿她門房的狗舔過!」
蘇青一拍大腿:「你傻呀,舔過你不會搶過來把皮撕了?裡面肯定沒舔過。」
蕭蘿和周呈同時頓了一下,想到的是:居然還能這樣?
片刻後,蕭蘿率先回過神來,叉著腰:「不是,小青子,你到底跟誰親?」
蘇青眼神飄了飄,趕緊轉移話題:「那個,你們就因為這事打起來?」
周呈這回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節奏,語氣比方才穩了些:「她無理取鬧,她就是要找我不痛快。」
蘇青看向蕭蘿。
蕭蘿又找到了新由頭:「誰叫你當初把我丟在狗窩裡跟狗睡的!」
她轉頭對著蘇青控訴,語氣里那股勁兒又冒了上來,「他居然讓我跟狗睡一起!那麼冷的天,他居然讓我睡狗窩!」
周呈語氣平淡:「你不睡狗窩你就凍死了。」
蘇青問:「就為這個?」
周呈替蕭蘿答了:「也不是。她非要我把夜影送給她。」
蘇青低頭看了看趴在旁邊的小黑,它正閉著眼假寐。
「沒錯,就是它。」周呈說。
蘇青沒想到這狗居然有個這麼霸氣的名字。
蕭蘿臉色更不自然了,別開臉去不看他。
蘇青抬頭心裡默默想:郡主好像確實有點不講道理了。
過了一會兒,蕭蘿又找到了說辭:「那什麼,它是我的救命恩狗,我想帶它出去過好日子,它需要自由,不能一直被關在這裡。你看它多可憐啊!」
她又補了一句,「而且這裡吃得也不好,我還得時不時過來給它投喂,不然都餓瘦了!」
周呈終於抬眼看了她一下,聲音平平的:「你看它哪裡瘦了,都有兩百多斤了,比你還壯。」
他沒有再說別的,可心裡卻像被風吹起來的枯葉,一片一片地翻著。
狗需要自由,難道他就不需要麼?
她光惦記著帶狗走,留他一個人在這空蕩蕩的院子裡?
他本來就只剩這條狗了,她把狗給帶走了,那他日子還過不過了?
他想著,這妮子就不能出去抱著她皇帝表哥的大腿求求情,連人帶狗一起給個自由?
蘇青看了看兩人,清了清嗓子,試探著開口:「郡主,我說句公道話……」
意思是我要站對立面兒了。
她話沒說完,蕭蘿已經打斷她:「我不聽你說,你這話一聽就不會跟我站一起……你先別說話!」
蘇青張了張嘴,又合上了。
周呈在旁邊慢悠悠地接了一句:「你憑什麼不讓他說話,你又不是玉皇大帝!」
蕭蘿被這話一激,那股勁兒又頂上來了:「你是不是不服?再來一場!」
她說著又要揮鞭子,手腕一翻,鞭梢在地上抽出一道細痕,揚起一小片灰土。
周呈側身避開,步子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,躲得遊刃有餘,像一隻被人擾了清夢卻懶得還手的虎。
可他的目光里,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鬆快,像一個人在一間空屋子裡坐得太久,四面牆都看熟了,連灰塵落在哪塊磚上都數得清,忽然有人推門進來跟他大吵一架,他反倒覺得這院子都沒那麼空了。
蘇青坐在石階上,看著這兩個人你追我躲的,忽然覺得這院子裡多了些人氣和鮮活的動靜。
她低頭拍了拍小黑的腦袋,慢悠悠地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灰:「算了,小黑,送我回去吧。」
她看了一眼還在對峙的兩人,沒有再說什麼。
她要回去陪絮兒了,不跟這倆人摻和了。
回到院子門口,灶房那邊傳來絮兒低低的哼歌聲,調子不成曲,卻軟軟糯糯的。
安安跟著咿咿呀呀地應和。
蘇青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,彎腰拍了拍小黑的腦袋,輕聲道:「行了,你回去吧。」
蘇青進去,絮兒正從灶房裡探出頭來,手裡還端著一隻碗:「公子你回來啦?鄰居沒出什麼事吧?」
蘇青擺擺手:「沒有沒有,小黑大驚小怪。」
她自己也覺得好笑,一條狗急匆匆把她拖過去,結果只是看了一出雞飛狗跳的鬧劇。
絮兒也沒多問,只是把飯菜擺上桌。
蘇青坐下,端起碗扒了兩口飯,嚼著嚼著,手裡的筷子忽然慢了下來。
明天,要回宮當值了,這讓她沒來由地嘆了口氣。
絮兒正往安安碗裡夾菜,聽見了,側過頭來:「公子怎麼了?」
蘇青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圈淡淡的茶漬上:「無事,只是想到明天又要回宮當奴才了,心裡就不得勁兒。」
她怕的是回去面對趙衍,不知道這回他心底那些翻湧的心思會以什麼面目落下來。
絮兒手頓了一下,沒有接話。這事兒,她還真幫不上什麼忙。
第二天一早,天還沒大亮,蘇青就醒了。
她翻了個身,在被窩裡賴了片刻,才慢慢坐起來穿衣裳。
絮兒端著一碗熱水敲門進來,另一隻手裡搭著一件衣裳,疊得整整齊齊的。
蘇青看了一眼,料子是一種極淺的群青色,薄而挺括,衣擺和袖口用銀灰色絲線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,針腳規整,若不仔細看幾乎瞧不出來,只在光線流轉時才會隱隱浮現,像是有人費了不少心思。
她愣了一瞬:「絮兒,你給我做了多少新衣服?夠穿了。而且在宮裡不能穿自己的衣裳。」
絮兒把衣裳放在床沿上,搖頭道:「公子,這是今天早上宮裡送來的,說讓您今日穿這個進宮。」
蘇青伸手拎起來抖開,群青的衣料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柔光,並不扎眼,這是新的內侍服規制?
她沒多想,把衣裳換上,站在銅鏡前系好衣帶,又理了理領口和袖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