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晚,蘇青推開值房的門,腳步頓在了門檻上。
屋裡的陳設還是那些陳設,但處處都不一樣了。
床鋪上換了一層厚實的軟墊,被子蓬鬆柔軟,壓一壓指尖便陷下去,分明是新彈的絲綿。
桌案上整整齊齊疊著幾套新衣,料子觸手生溫,繡紋精緻繁複,一看便知是上用的東西。
款式既不是內侍統一的圓領青袍,也不是宮中尋常宮人的制式。
蘇青心頭一緊,轉身便往張公公的值房跑。
「張公公!」她拍開門,氣還沒喘勻,「我那屋子……是不是已經給人分出去了?」
張公公正端著茶盅,聞言放下盞子,斜睨她一眼:「嗬,我給你盯著呢,誰敢動你的屋子?」
「那屋裡那些東西——」
「哦,那個呀。」張公公拈起茶蓋,慢悠悠地撇了撇浮沫,「陛下賞的。念你這一回替郡主遭了罪,給你壓壓驚。」
蘇青愣住:「可……」
「可什麼可。」張公公把茶盅一擱,擺了擺手,「安心用你的,陛下親口賞的,沒人敢碎嘴。你只管領情便是。」
蘇青張了張嘴,到底把話咽了回去。
她不是不識抬舉,她是怕自己成了宮裡最扎眼的那個。
睡就不說了,但穿得比主子還精細,誰看了心裡不犯嘀咕?
不過那床軟墊實在舒服。
她躺上去時還在琢磨趙衍到底是個什麼態度,既不像她想像中陰濕狠戾的做派,也沒對她用什麼強留的招數。
結果念頭還沒轉完,人已經沉沉睡了過去。
鎖扣輕響,門被人從外面無聲撥開。
一道黑影閃身入內,動作利落得沒帶起一絲風。
紗帳被從外撩開,趙衍站在床前,低眸看著被中那張睡得無知無覺的臉。
他俯下身,一手穿過她頸下,一手攬住膝彎,連人帶被地將她整個兒託了起來。
被角在他臂彎間掖了掖,將她散在枕上的一縷碎發攏進被中,動作不算熟稔,甚至有些生澀,可每一下都透著小心翼翼。
蘇青在他懷裡沉沉睡著,額角無意識地抵上他肩窩,呼出的氣息隔著薄薄的衣料落在他頸側,溫溫熱熱的。
趙衍身形微頓,低頭看了她一眼,確認她沒醒,才轉身往外走。
值房的門被他用腳尖勾著合上,外頭夜風迎面撲來。
他抱著人走在宮巷裡,腳步不快,卻每一步都踩得極穩。
一路暢通無阻地入了養心殿后角門,穿堂過室,直入寢殿。
殿門在身後合攏,落鎖聲沉悶如心跳。
他抱著她穿過內殿,將人放在了龍床上。
明黃的被褥映著她的臉,愈發顯得血色寡淡。
趙衍站在床邊看了兩息,退後半步,沉聲道:「進來。」
張德全推門而入,身後跟著柳院判。
老頭子一進內殿就覺出氣氛不對,大氣不敢出。
龍床上影影綽綽躺著個人,層層明黃床幔已經放了下來,只從帳隙間伸出一截細白的手腕,腕骨分明,細得讓人心驚。
「診脈。」趙衍只說了兩個字。
柳院判跪在床前,三根手指搭上那截手腕。
指尖剛觸到脈口,他眉頭便是一擰。
又換了只手,再診,額角漸漸沁出細汗。
片刻後他伏下身,聲音壓得極低:「陛下……這位貴人脈象,氣血兩虛,胞宮極寒,經絡多處鬱結阻滯,尤以胸脅一帶為甚,氣血運行滯澀,像是長年受外力壓迫所致。」
他頓了頓,喉結滾動了一下,「此外,這位貴人似曾長期服用某種寒涼藥物,用以……抑制女子特徵。」
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,聲音已經細若蚊蚋。
趙衍面色不變:「說下去。」
柳院判額頭貼地:「此症非一日之寒,需溫經散寒、活血化瘀、補氣養血三管齊下。老臣建議內服溫補湯藥,外以藥浴熏蒸,輔以足浴引火歸元。若條件允許,還可配以推拿按摩,疏通經絡。」
「多久見效?」
「若嚴格調養,七到十日可見初效。但要根治,至少需數月。」
趙衍點了頭:「下去開方,之後交給張德全。記住,今晚的事,朕不希望有任何風聲傳出去。」
柳院判重重叩首:「老臣明白。老臣今晚什麼也沒看見。」
他躬著身子倒退出去,張德全也識趣地掩門退下。
殿內安靜下來。
趙衍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截細白的手腕上,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「玄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