絮兒是在給孩子洗澡時發現那塊胎記的。
熱水氤氳,安安坐在澡盆里玩水,小手拍著水面,濺起細細的水花,咯咯笑著。
絮兒替他擦身時,目光無意間落在他左腿根處,銅錢大小,青色的,形狀像一片細長的葉子,邊緣微微泛白,像是隨著孩子長大,被撐開了一些,卻依舊清晰可辨。
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總覺得在哪裡見過。
她盯著那塊胎記看了許久,目光黏在上面,怎麼也移不開。
記憶像蒙了塵的舊書,被一陣風吹開了扉頁。
當年在吳府,她還跟在大少爺身邊伺候時,二小姐的孩子尚在襁褓之中。
有一回換尿布,她湊在一旁遞帕子,曾無意中瞥見過一回。
那時她也不過粗粗看了一眼,只覺得這胎記生得奇怪,像一片小小的葉子貼在皮膚上,沒有多想,轉瞬便拋在腦後。
可如今再看安安腿根處的印記,竟與記憶里那片青色葉子重合得嚴絲合縫。
絮兒放下帕子,用指腹輕輕摸了摸那塊胎記,又盯著安安的眉眼看了許久。
那眉形、那微微上揚的眼尾,確實有幾分二小姐的影子,越看越像,越看越心驚。
她把安安從水裡抱出來,用棉巾裹好,摟在懷裡。
小傢伙不知道她在想什麼,只伸出濕漉漉的小手去摸她的臉,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「娘」。
絮兒低頭看著他,眼圈忽然紅了。
她該告訴五少爺嗎?
這個人,她欠了他的人情,卻也是她最不願再有牽扯的人。
如今相公回來了,安安已經是相公認下的兒子,是「蘇家的孩子」。
如果她說出去,這孩子被要回去夫君會不會怪她?
可那孩子,終究是五少爺的骨血,他應當是看中這個孩子的吧。
她有資格瞞著他嗎?
絮兒把安安摟緊了些,下巴抵著他的頭頂,心裡翻來覆去地掙扎。
她在床邊坐了很久,直到安安睡著了,呼吸均勻地貼在她懷裡,她才慢慢做了一個決定。
翌日清晨,絮兒聽見隔壁院子裡傳來動靜,猶豫了片刻,還是抱著孩子出了門,拐進了伍念的院子。
伍念正在書房裡對帳,聽見腳步聲抬眼,見她抱著孩子站在門口,微微一怔:「你怎麼來了?」
「五少爺,我有件要緊事跟您說。」絮兒站在門檻邊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罕見的沉定。
伍念放下筆,目光在她懷裡的孩子身上停了一瞬,那孩子正趴在絮兒肩頭,小手揪著她的衣領,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。
他心頭忽然無端地跳了一下,某種預感像冷風一樣貼著脊背爬上來。
他攥了攥拳,指甲嵌入掌心,沒有開口。
絮兒沒有繞彎子,將發現胎記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,末了,她頓了頓,補了一句:「五少爺,我知道這孩子對您重要。我用這個消息,換一個條件,從前你我之間的恩怨,一筆勾銷。相公回來了,我要好好過自己的生活了。」
伍念聽完,望著絮兒,目光複雜,喉結滾了滾,像是咽下了什麼話。
他找這個孩子那麼久,三番五次被人拿捏,卻沒想到陰差陽錯,這孩子竟被蘇青帶在了身邊,帶到了他的眼前。
他緩步走到絮兒面前,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後腦勺上。
他沒有伸手,只是微微俯下身,像是想從孩子的側臉里找出什麼熟悉的痕跡來。
「五少爺,」絮兒看出他的心思,側過身,讓安安的臉朝向光亮處,「這孩子眉眼像二小姐,您仔細看看。」
伍念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過孩子的眉梢眼角。
那眉形,那微微上揚的眼尾,還有抿嘴時嘴角那道淺淺的弧度,確實與姐姐如出一轍。
他喉嚨發緊,心底那道壓了許多年的閘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撬開了一道縫,可他沒有動,只是握了握拳,將那份翻湧強壓回去。
「胎記呢?」他問,聲音有些沙啞。
絮兒把安安往懷裡攏了攏,低頭輕聲哄道:「安安乖,讓這位叔叔看一眼好不好?就一眼。」
她朝伍念遞了個眼色,伍念怔了一瞬,隨即從書案旁的碟子裡拈起一顆蜜餞,彎下腰,小心地遞到孩子面前。
安安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絮兒,終於慢吞吞地伸出手,接過了那顆蜜餞。
趁著孩子低頭咬蜜餞的工夫,絮兒輕輕拉開他的褲腰,露出那片青色的胎記。
伍念俯下身,借著窗外的光,仔仔細細地看了許久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葉子上,像是認出了什麼早已刻在骨血里的東西,呼吸都慢了一拍。
他伸出手,指尖懸在胎記上方,沒有落下。
片刻後,他收回手,直起身,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,最終被他壓了下去。
「就是他。」他低聲說,像是對絮兒說,又像是對自己說,「這是阿姐的孩子。」
絮兒輕輕替安安掩好衣角,把孩子重新摟進懷裡,沒有接話。
她看著伍念那張被光影切成兩半的臉,知道他此刻心裡百味雜陳,可她該說的話都說完了,剩下的,不是她能插手的了。
她退後一步,安安的小手攥著她胸口的衣襟,小臉埋進她肩窩裡,只留給伍念一個後腦勺。
伍念盯著孩子後腦勺上那撮細細的絨發,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,最終只是緩緩收回手。
他走回書案後坐下,靠著椅背,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際線上,許久沒有動。
他多想立刻把孩子接回來,那是他姐姐留下的唯一骨血,是他這些年忍辱負重、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的全部由頭。
可他知道,現在不能。
孩子在蘇青身邊,反而比在他手底下更安全。
蘇青是御前的人,是趙衍身邊的人,這未必是巧合,更像是某個人刻意為之。
這是當今陛下給他拋的橄欖枝,明晃晃的,不遮不掩。
他現在若貿然認回孩子,趙玹那邊很快就會收到消息,這孩子立刻又會成為靶子。
伍念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
冷風灌入,吹動他額前的髮絲。
他望著遠處京城灰濛濛的輪廓,心裡那條路,終於清晰了起來。
「這次,我欠你一個大人情。」他背對著絮兒,聲音很輕,卻帶著分量。
「我不要人情。」絮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不高,卻很堅定,「我只要兩清。」
伍念沒有回頭,也沒有接話。
也罷。
她想要的,不過是單純地做回蘇青的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