盧盈那顆懸了多日的心,倏地落回了肚子裡。
表哥果然有本事。
這個小青子,竟被趙衍寵到了這個地步。
她的背脊不易察覺地鬆了一寸,眼底那一絲強撐的怯意緩緩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穩操勝券的從容。
她垂下眼,溫順地等著御座上的裁決。
趙衍沒有立刻擺手。殿內安靜了片刻。
「留牌子。」
聲音平平的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內務府掌事連忙提筆落墨。
選秀還在繼續。
一組接一組從側門魚貫而入,被撂了牌子的又默默退出去。
蘇青端著茶盤站在御座側後方,看著底下那些面孔流水般從眼前划過。
數到第十組的時候,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。
五人一組,前前後後五十餘人。
而這五十人中的一大半,她都眼熟。
她懷疑當初收過銀子的那些人,全在今日的名冊上。
這哪是選秀。
這分明是一本她蘇青的收銀帳冊,攤開了擺在擷芳殿上,一頁一頁地翻給天子過目。
蘇青悄悄抬眼,往趙衍的後腦勺看了一眼。
年輕的帝王正面無表情地聽著內務府唱名,目光從那些精心描畫的眉眼間掠過,既不流連,也不厭煩,像在批一份格外冗長的摺子。
蘇青忽然明白了他這是在替她善後。
那些銀子,明面上是她蘇青收的。
她一個無根無基的小內侍,若日後有人翻舊帳,那些送過錢的人家頭一個恨的就是她。
銀子送了,事沒辦成,帳全得算在她頭上。
可現在,趙衍坐在擷芳殿的御座上親自選人。這些人家送來的女兒,留了的,是皇恩浩蕩;沒留的,也只怨自家福薄。
從頭到尾,不會再有人去記恨一個辦了差事的小太監。
蘇青垂下眼,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
這人……倒是做了件人事。
她正想著,唱名聲又響了一輪。
新上來的五人中,站在正中的那位身量纖細,穿一身月白折枝花褙子,頭上只簪了兩朵素銀珠花,清簡得不像是來選秀的。
蘇青抬眼一瞧,沈婉,沈相的嫡孫女。
她被引到殿中央,跪拜,抬頭。
趙衍的目光落過去,比方才多停了一息。
沈婉跪在殿中,面上波瀾不驚,心裡卻掃過一個念頭:蕭蘿沒來。
論年紀、論身份,蕭蘿都該在候選之列。
可方才一百多號秀女從眼前過了一遍,沒有蕭蘿的影子。
難道直接定了妃位,連這個過場都不必走了?
沈婉將這絲疑慮藏進眼底,面色依舊淡淡的。
「留牌子。」
沈婉恭恭敬敬叩了頭,起身退到盧盈身側,不喜不怯,不張望也不回頭。
至此,一百餘秀女,只留了兩人。
蘇青看著殿側一左一右並肩而立的兩個身影,慢慢琢磨出味來。
盧家,江南豪商,銀子堆出來的閒職,有錢,有路子,缺的是根基。
沈家,累世書香,當朝丞相,清流的招牌,世家的體面。
富一貴,一新一舊,好像都跟三皇子趙玹沾著若有若無的交情。
趙衍這步棋,怎麼看都不像是真心實意地選妃。
更像是往棋盤上擺了兩顆該擺的棋子。
張公公在旁清了清嗓子,拖長聲音:「選秀已畢,留牌秀女二人,其餘撂牌——」
殿中窸窸窣窣響了一陣衣裳摩擦聲。
落選的秀女被宮人引著從側門魚貫而出,有人低頭忍淚,有人面如死灰,也有人像終於卸下了擔子,腳步都輕快了些。
趙衍起身,經過蘇青身側時,腳步未停,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她的臉。
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不抬眼,不張望,甚至沒有一絲好奇,安安分分地垂著眸,捧著茶盤,像一個真正的、置身事外的局外人。
趙衍心裡忽然就不太舒坦了。
她倒是淡定。
選秀選的是他的后妃,往後宮裡要添什麼人、進什麼位份,樁樁件件都跟她沒半點關係似的。
他昨晚替她推揉了半個時辰,手掌都磨得發酸,她倒好,一覺醒來,該吃吃該噹噹,連多看他一眼都吝嗇。
小沒良心的。
他收回目光,袖口的鴉青緣邊擦過她的指尖,涼涼的,不停頓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蘇青被他看得莫名其妙。
這位爺不高興。
而且這火氣,好像是衝著她來的。
她在心裡罵了一句:喜怒無常的帝王。